第八章

第八章

自那场谈话的结束，数日的光阴便悄无声息地缓缓流淌而过。

柏木湊在心底埋下了一份沉重又郑重的决定。他决定放下那份执意探寻石川柚免疫诅咒缘由的执念，不再抱着戒备与窥探的心思去审视她。一番辗转思索过后，一个温柔的念头慢慢在他心底生根——他想要送一份礼物给石川柚。

那日石川柚在器材室里随口提起的挂件礼物，旁人听来不过一句玩笑话，可落在柏木湊的耳中，却成了一句需要恪守的约定。他将这份礼物看作一份沉甸甸的谢意，既是答谢她曾挺身而出救下自己，也是为消解最初自己对她升起的那份暗藏的恶意，以此向她致歉。

那天放学之后，柏木湊特意绕开回家熟悉的道路，往热闹的商业街走去。他穿梭在一间间饰品小店之中，目光仔细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物件，一遍又一遍搜寻那款粉色的挂件。可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如出一辙，那款近期火爆的挂件早已被抢购一空，线下店铺尽数售罄。几番徒劳之后，他只能带着一丝失落回到家中，于是点开网购平台，一页页耐心地筛选对比。反复比对好几家店铺的价格与货品，最后终于下单买下那只粉色挂件。页面弹出的物流通知写明，快递大约需要三至四天便可送达。

等待包裹到来的这几天，校园里的时光也安静而微妙。

柏木湊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躲在远处的阴影里尾随石川柚，执着地想要挖出她身上免疫诅咒的秘密。经历过几番深思，他渐渐明白，无休止的窥探没有任何意义，那份答案，或许本就不值得自己再耗费心神去追寻。往后偶尔在走廊转角、教室门口擦肩而过时，二人也只会停下匆匆的脚步，随口寒暄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就是这样平淡又短暂的片刻相处，却带给了柏木湊从未体会过的温热。漫长的岁月里，围绕着他的永远只有家中无休止的暴力、校园里刺骨的霸凌，还有周围同学避如蛇蝎、远远躲开的冷眼。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匆忙的脚步，心平气和地同他说上几句话。自她转学以来气场就很不一般，而她递给柏木湊这一缕微弱善意，如同细碎的微光，穿透了层层寒冰，落进他荒芜已久的心底。一份懵懂青涩、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情愫，不禁在心底慢慢萌发。

他试着下意识收起了往日总是躲闪蜷缩、孤僻避世的姿态，试着放下满身的防备，学着以一个普通人的模样，想要从容地与石川柚相处。往后的每一天，心底的期盼便像藤蔓一般悄悄滋长，日日盼着快递早点抵达，盼着能够亲手将礼物交到她的手上。漫长的等待裹挟着少年独有的焦躁，还有一颗长久缺爱的心，第一次被他人看见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

下单后的第三天，挂件如期而至送到了他的手中。

柏木湊取出精致的礼盒，小心翼翼地将挂件放了进去，仔细地包扎妥当。他的心底满是雀跃，已经开始憧憬第二天去到学校，送出礼物的画面。

可命运总爱猝不及防地掀起波澜。第二天清晨，一阵剧烈的腹痛猛地将他从睡梦之中拽醒。往日一次次催动的诅咒，在他内脏深处留下的旧伤毫无征兆地复发，再叠加前几日伊东慎吾动手的殴打，残留在腹腔之中的伤痛，两股剧痛交织缠绕在一起，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一阵阵绞痛翻涌上来，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滑落，他几乎快要忍耐不住。

母亲瞧见他脸色惨白、蜷缩在床上难受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开口，提出带他前往医院检查。长久以来，她鲜少真正留心过柏木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那些被同学霸凌留下的淤青伤口，还有诅咒一次次反噬，悄悄损耗身体落下的内伤，她从来都一无所知。面对母亲疑惑探寻的目光，柏木湊只能垂下眼眸，低声撒谎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撞伤了腹部。

于是母子二人坐上那辆属于早已离世父亲遗留下来的旧自行车，一路便朝着附近医院的方向前行。路途之上没有多余的交谈，一路安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规律单调的声响。柏木湊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冰冷的车架，心底翻涌起沉甸甸的愧疚，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忧伤。他永远无法忘记，父亲最终走向死亡，正是源于自己亲手降下的那一道诅咒。

此时街道上的行人并不算热闹，微风也卷着微凉的气息掠过路面，往来的大多是步履匆匆、神色疲惫的上班族，街边便利店刚亮着的暖黄花灯，卷帘门则半掩的小店零星散落，整条街都透着一股寡淡冷清的气息。柏木湊垂着神看着眼前的画面，而心底里一想到精心准备的礼物可能今天送不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就悄悄漫上心头，连周遭的烟火气，都显得格外落寞。

过了一会到了医院门口，停好车，便走进人声嘈杂、人流穿梭不停的医院，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从他视线的边缘一晃而过。乌黑柔顺的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清瘦单薄的背影，每一处轮廓都像极了石川柚。柏木湊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快步朝前望去，可往来的人群很快便将那道身影淹没，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片刻之后，他只能在心底暗自自嘲，大概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罢了。许是自己太过急于送出那份礼物，满心满眼都是石川柚，才生出了这样一场恍惚的错觉。

问诊结束，医生做完各项检查，告诉他身体并无严重的器质性病变，只是旧伤引发的痉挛，随后开了一些调理止痛的口服药物，叮嘱他回家休养即可。

回家返程的路上，柏木湊坐在后座，目光失神地望着渐渐向后倒退的街景。母亲淡淡的声音从前头传了过来：“你别再给我惹麻烦了，今天请假，学校那边就先不去了。”

柏木湊垂下眼帘，低声应了一声。可心底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一想到今日无缘见到石川柚，那份早早便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期待，便跟着隐隐作痛。他原本满心雀跃，盼着尽早将准备好的礼物交到她手上，想象着她收下礼物时的模样。和方才在医院大厅瞥见那道酷似石川柚的背影时骤然升起的悸动，还残留在胸腔之中，那份滚烫的期盼早已浸透了他的身心。说到底，他终究只是一个心思敏感、怀揣着一点微弱念想的少年。

这一天，服下止痛的药物后，腹部深处的钝痛依旧断断续续地隐隐作祟。等到暮色沉沉，夜幕缓缓笼罩住整间屋子，他没在像往日一般独自熬到深夜，便早早躺倒在了床上。

入睡前，他格外谨慎，小心翼翼地将那份包装妥当的挂件放进书包最深的夹层，指尖反复按压了两下，生怕一觉醒来，便将这份沉甸甸的期盼遗忘。

他静静躺在昏暗的被窝里，如水的夜色顺着窗沿一点点漫进房间。心底一遍遍地默默祈祷，期盼等到天明醒来，腹中的疼痛能够彻底消散，明天便可以平安无恙地去到学校，亲手将礼物送到石川柚的手中便可以看到她的摸样。

一夜沉沉睡去。

等到柏木湊缓缓睁开双眼，腹中那股折磨人的痛感果真消失不见，身体重新恢复如常。悬在他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第二天清晨，柏木湊准时踏进了校园。

上午的四节课平稳地缓缓流逝。他的心境格外明朗，目光时不时悄悄地瞟向斜后方石川柚的方向，心底一直在暗暗寻找一个四下无人、适合送出礼物的时机。

待到中午课程结束，午休的铃声悠悠响起，班里大半的同学收拾好饭盒，动身去往食堂。柏木湊看准了这个机会，本打算趁着教室里人少，将挂件交到石川柚手中。可当他转头望去，石川柚早已起身离开教室，去往食堂用餐。

柏木湊见状，便打消了去吃午饭的念头，安安静静留在座位上等她。事实上，他本就很少在学校的正午用餐。

他孤身一人倚在靠窗的位置，沉默地守着空荡荡的教室。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淌过，午休余下的时光一点点耗尽，石川柚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1

眼看着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快要响起，出去吃饭的同学们才三三两两结伴而归，欢快的说笑声此起彼伏，喧闹再一次灌满了整间教室。就在这片人声之中，石川柚踏着细碎轻柔的步子，终于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此刻教室之中到处都是来回说笑、结伴打闹的同学，人多眼杂。柏木湊的手在桌下紧紧攥起，几番挣扎过后，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在一众同学的注视之下拿出那份礼物。绝佳的机会就这样悄悄溜走。

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如同潮水一般，缓缓爬上少年的心头。

接下来的几节课，柏木湊深陷漫长难熬的自我内耗。他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落在石川柚的身上，看着她这几节课课间里自如地和身旁的女同学谈笑打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过问自己昨日缺席的缘由。心底失落的情绪一点点发酵放大，悲观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他忍不住暗自猜想，或许当初石川柚愿意主动向自己伸出善意，不过只是一时心软生出的怜悯罢了。

窗外明明是万里晴空，明媚温暖的日光洋洋洒洒铺满了整座校园，可柏木湊的心底，却被厚重阴郁的乌云层层笼罩，无边的孤独与不安席卷了他。他慢慢压下心底最后的期待，打消了放学送出礼物的念头。

放学铃声终于悠悠响起，喧闹的人声顺着长长的走廊蔓延开来。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好书包，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教学楼。柏木湊背上装着礼物的书包，垂着肩膀，脚步沉重地一步步走出校门，打算就这样带着这份没能送出去的礼物，默默回到家中。

他一路慢行，走到路口等待红绿灯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

“柏木湊！”

石川柚快步追了上来。

柏木湊猛地回过身，心底积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阴郁，在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刹那，瞬间消散大半。

“你昨天怎么没来上学？”石川柚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气息还有几分急促。

“啊……昨天我肚子不太舒服，请假休息了一天。”柏木湊愣了愣，如实答道。

石川柚听完，眉眼之间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伸手慢慢从自己的书包里好像要拿出什么。

“这个送给你。其实我早就打算把它交给你了，只是最近班里琐事缠身，一直忙得忘了。刚才正巧看见你，就想着现在给你。希望往后的日子，你能够天天开心。”

说着，她将一样小东西递到柏木湊面前。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布艺小人偶，布料是温润柔和的米白色，圆圆的脸蛋上绣着两道浅浅舒展的眉线，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短短的四肢软软地垂落下来，布料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顺滑，看得出来，石川柚已经将它放在书包里珍藏许久。

柏木湊怔怔地伸出手，接过那只小小的玩偶。指尖触碰到柔软布料的那一刻，一股滚烫滚烫的感激，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偶捧在手心，如同捧着一件世间稀世的珍宝。先前所有挥之不去的失落、反反复复的自我怀疑，全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伸手拉开书包的拉链，取出那个包装完好的粉色挂件，递到石川柚的眼前。

“我、我也有一样东西，送给你。”

石川柚望着眼前递过来的挂件，眼眸之中盛满了意外，心绪翻涌而起复杂的涟漪，沉默片刻之后，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居然真的送我了？我当初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柏木湊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有些羞怯，轻轻点了点头。

石川柚伸手接过柏木湊递过来的礼盒，缓缓将盒盖掀开。她的指尖轻轻落上去，细细摩挲着挂件圆润柔软的边缘，片刻之后才抬起眼眸望向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轻声说道：“说起来，你要是不留这么长的头发，说不定还蛮加分的。”

柏木湊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热意，难为情地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是吗。”

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忧郁，在此刻荡然无存。上一秒他还深陷失落的低谷，下一秒便被突如其来的暖意填满心房，长久缺爱的少年，心绪就这样轻易被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攻破。

他攥了攥微微出汗的手心，抬眼望向石川柚，语气郑重无比地开口问道：“对了，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石川柚爽快地点了点头，眉眼带着温柔：“可以啊。”

巨大的喜悦瞬间包裹住柏木湊。可那份长久被旁人抛弃、孤立所刻下的不安依旧盘踞在他心底，他无比害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会在下一个转瞬之间消失不见。于是他又小心翼翼、带着一丝惶恐追问了一句：“那……明天，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石川柚望着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不安，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无比：“只要你想，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在石川柚的心底，柏木湊好像也并不是班里流言传闻里那个阴郁危险的少年。他不过是一个被长久的伤痛困住，懦弱胆怯，不敢直面周遭世界的孩子。而方才他信守承诺、认认真真为自己准备礼物的举动，已经让她清晰看见了他想要做出改变的决心。她发自内心，愿意慢慢向他靠近。

待到路口的红绿灯缓缓变换了颜色。

二人站在路口又随意闲谈了几句，然后便挥手道别。柏木湊脚步也缓缓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掌心里紧紧握着那只温热的玩偶，只觉得它格外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