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嘉祺已经三天没有去八廓街转经了。
他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从后门出去,穿过嘎玛贡桑路,沿着一条极少人走的小巷绕到画室。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积着薄薄的霜,经幡在头顶的绳子上轻轻摆动,像在无声地诵经。
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躲。
但事实是,他的确在躲。
躲那个举着相机的汉族青年,躲那双在晨光里看过来的眼睛,也躲自己心里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动荡。
画室里,白度母像已经完成了大半。眉间白毫画完最后一笔时,马嘉祺轻轻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画了三天,心却始终没有静下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极为陌生。
从小到大,画画是他唯一能完全沉进去的事。只要拿起画笔,世界就只剩尺幅之间的佛面、莲花、云纹。可这几天,他的笔尖落在画布上,眼前却总浮现出那个人的样子。
马嘉祺闭了闭眼。
“师兄。”刘耀文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有人找你。”
马嘉祺睁开眼,转头看去。
刘耀文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气质温和,笑容得体,一看就是做学术研究的人。
“马老师你好。”那人走上前,微微欠身,“我叫张真源,从上海来的。之前给你发过邮件,关于唐卡颜料与格桑花图像学的研究。”
马嘉祺想起来了。
一周前,他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发件人自称是复旦大学藏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希望能来画室实地考察,并采访他关于唐卡植物颜料的使用传统。他当时回了个“可以”,没太放在心上。
“坐。”马嘉祺站起身,示意刘耀文去倒茶。
张真源在窗边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动作利落又带着学者特有的郑重。
“马老师,我这次来西藏,主要是研究格桑花在藏族文化中的图像学意义。唐卡里的花卉纹样、建筑彩绘,还有民间工艺中的格桑花形象,都在我的关注范围内。”他推了推眼镜,“我知道格桑家是拉萨有名的唐卡世家,所以冒昧来拜访。”
马嘉祺靠在窗边,神色淡淡:“格桑花在唐卡里出现得不多。唐卡中的花卉主要是莲花,象征出离和净化。”
“对,这点我在文献里也看到了。”张真源点点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所以就更想实地调研,看看民间传统里格桑花的应用。听八廓街的商户说,你们画室也做一些手绘的小件,比如格桑花图案的唐卡挂坠?”
马嘉祺还没说话,刘耀文端着酥油茶上来了。
“我们画室主要接大画。”刘耀文把茶放在张真源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戒备,“小件不怎么做。”
张真源礼貌地道了谢,抬头看向刘耀文。
“这位是?”
“我师弟,刘耀文。”马嘉祺道。
“你好。”张真源朝他微笑,“刘耀文……请问你也是唐卡画师?”
“学徒。”刘耀文硬邦邦地回答。
张真源没在意他的态度,反而认真地写了下来:“年轻的学徒传承人,也很好,我之后可以也采访你吗?”
刘耀文明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对方是那种来蹭素材的“伪学者”,但张真源眼里的真诚和专注让他一时无从拒绝。
“随便。”刘耀文别开脸。
马嘉祺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没说话,听着张真源继续讲他的研究。对方说话温声慢语,条理清晰,对藏文化有明显的敬意,且做了不少功课。马嘉祺偶尔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任由张真源自己翻阅画室里的颜料样本和画册。
“马老师,”张真源忽然抬起头,“你这幅白度母,眉间的白毫画得真好。我见过不少唐卡,但像你这样把‘慈悲’具象化到这种程度的,很少。”
马嘉祺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慈悲”这两个字,从张真源嘴里说出来,温温和和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湖面。
他画的每一尊佛,眉间那一点白毫,代表的是智慧、慈悲、遍照一切。
他画了十年,从不曾怀疑过这条路的重量。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慈悲”。因为他的心里,正藏着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谢谢。”马嘉祺放下茶碗,“张老师住哪里?”
“一个叫‘雪域人家’的客栈。”张真源笑道,“离八廓街很近,方便我每天出来做田野调查。”
雪域人家。
马嘉祺的目光微微一闪。刘耀文敏锐地捕捉到了,却没有吭声。
“这一带有很多值得研究的。”马嘉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张老师如果遇到语言不通的情况,可以来找耀文。他汉语好。”
刘耀文瞪大眼睛:“师兄,我——”
“他说他汉语好。”张真源笑看向刘耀文,“那以后可能要麻烦你了。”
刘耀文的脸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冷硬:“行吧。”
张真源没待太久,下午四点多就告辞了。临走前,他站在画室门口,从包里拿出一朵压干的格桑花,淡粉色的花瓣已经有些透明,夹在一个透明的标本袋里。
“这是我从青海带来的。”张真源把它递向马嘉祺,“说是格桑花,其实细算起来,高原上的格桑花并不单指某一种植物。它更像一个统称,象征着所有在高原上坚强开放的小花。”
马嘉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花已经干透了,但颜色还在。淡粉的花瓣薄如蝉翼,在指尖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马老师,你觉得格桑花最核心的象征是什么?”张真源问。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
“美好时光。”他轻声说,“和……心里不肯熄灭的东西。”
张真源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和敬意。
“谢谢。”他认真道,“这是我这次在西藏听到的最好答案。”
张真源走后,马嘉祺把干花标本放在画案一角,和颜料碟摆在一起。刘耀文收拾着茶碗,忽然开口道:“师兄,你明天该去转经了。”
马嘉祺没应。
“不管你在躲什么,”刘耀文的声音很轻,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心不静,画不出来好画的。”
他说完就下了楼。
马嘉祺站在画室中央,目光落在那幅白度母像上。菩萨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看透了一切,又仿佛对一切都心生悲悯。
他拿起那朵干花,轻轻放入掌心。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走到窗边,将花放在唇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香。”他闭着眼,低声说了一个字。
花瓣已经没有味道了。可那个字落进风里,像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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