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语:ཉི་མ(Nyi-ma)
宋亚轩在拉萨的第三天,终于体验到了传说中的高原反应。
准确地说,不是头痛,也不是恶心,而是失眠。
他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映出的窗格影子。身体明明很累,脑子和身体却像分成了两半。心跳得比平时快,呼吸总像差半口,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放弃,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
拉萨的夜晚安静得不真实。北京路上早已没有白天的喧嚣,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晕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开来。远处布达拉宫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轮廓在黑蓝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
宋亚轩推开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他拿起相机。
夜景拍摄是他的拿手活。在北京时,他最喜欢深夜的胡同、凌晨的CBD,那些被人忽略的、沉默的角落。可此刻他站在窗前,取景框对着布达拉宫的方向,却迟迟没有按快门。
他忽然觉得,照片拍不出此刻的风。
也拍不出他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宋亚轩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下楼吃早餐。客栈的四川大姐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就乐了:“怎么样,我昨天说啥子?高反了嘛!”
宋亚轩苦笑:“睡不着。”
“正常正常,过两天就习惯了。”大姐给他盛了一碗白粥,“今天打算去哪儿耍?”
“八廓街。”
“又去大昭寺啊?”大姐笑,“你这两天光往那儿跑,转经都转了几圈了,别是去等什么人吧?”
宋亚轩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差点被呛到。他脸微微发烫,含混地应了一声:“没有,就是拍素材。”
大姐“啧啧”两声,走开了。
宋亚轩低头喝粥,脑子里却忍不住想:他确实是去等人的。
虽然不知道名字,不知道住哪儿,甚至不确定对方今天会不会出现。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
他背起相机出了门。
八廓街依然热闹。清晨的转经队伍像一条永不断流的河,沿着大昭寺外墙缓缓流动。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洒在白色的墙面上,把整个八廓街染成一种温暖的金色。
宋亚轩站在昨天的位置上,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个人没有出现。
他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毕竟对方只说了“有缘再见”,没说“明天见”。他低头翻了翻相机里的照片,觉得今天的光线其实很好,便决定先安心拍摄。
他沿着八廓街慢慢走,拍转经的老人、磕长头的朝圣者、卖酥油的妇人,也拍墙角晒太阳的野猫。有一张照片他特别喜欢:一个满脸皱纹的老阿妈坐在大昭寺墙根下,怀里抱着一束鲜艳的格桑花,身旁放着一只转经筒。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雪。
“这张不错。”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亚轩转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个子不算太高,但身姿挺拔。五官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像高原上的一弯弦月。
“你拍的人像很有感觉。”那人用一口流利的汉语说,带着一点藏族口音,尾音轻轻上扬,“比很多来西藏的摄影师拍得好。他们总喜欢把这里拍得苦兮兮的,其实不是那样的。”
宋亚轩有些意外:“你也是摄影师?”
“不是。”那人笑着摇头,“我叫贺峻霖,在八廓街长大的。这一带你随便找个店铺打听‘小贺’,基本都认识我。”
他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种毫不惹人厌的自信和活泼。
宋亚轩也笑了:“我叫宋亚轩,从北京来拍片的。”
“摄影师啊?”贺峻霖眼睛一亮,“那你要不要拍拍我?我唱歌可好听了,还会跳弦子舞,拍出来肯定好看。”
宋亚轩被他的自来熟逗乐了:“行,等你有空。”
“我现在就很有空。”贺峻霖看了看表,忽然脸色一变,“哦不行,我得去接人。”
“接人?”
“嗯,接一个人。”贺峻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忽然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高原上倏然飘过的云影,“他今天的车到拉萨。”
宋亚轩没多问,点了点头。
“对了,”贺峻霖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你刚才等人是不是?”
宋亚轩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往那个方向看,手里的相机半天没动。”贺峻霖眨了眨眼,“等谁呢?男朋友?女朋友?”
“一个……”宋亚轩顿了顿,有些心虚地拨了下相机肩带,“一个昨天帮过我的人。藏族人,穿深色藏袍,个子很高。”
贺峻霖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揶揄的笑:“深色藏袍,个子很高……八廓街这边符合条件的人可多了去了。不过你一个摄影师,人家帮了忙,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他说‘有缘再见’。”
“啧啧。”贺峻霖摇了摇头,拍了下宋亚轩的肩膀,“在西藏,‘有缘再见’就是‘看老天爷安排’的意思。老天爷安排得怎么样,得看你心诚不诚。”
他说完,冲宋亚轩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有机会来‘雪域人家’客栈找我,我表姐在那儿上班。”
宋亚轩愣了一下。
雪域人家。
他住的不就是那家客栈吗?
“我也住那儿。”他脱口而出。
贺峻霖已经走出几步了,听到这话又回头,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哎哟,那咱俩挺有缘啊。”
他说完,转身跑进了人群里,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宋亚轩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抬头望了望转经的人流。
短短三天,他遇到了好几个人——客栈的大姐、藏饰摊的阿妈、那个只在暮色里说过几句话的男人,还有这个叫贺峻霖的藏族青年。每个人都在他来到这片高原后,给了他一点什么东西。
也许这就是格桑花的寓意。
美好,且未曾预料。
他举起相机,对着头顶湛蓝的天空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这是他来西藏后拍的第372张照片。天很蓝,云很低,像要坠进人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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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亚轩回到客栈。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贺峻霖正坐在前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嚼着牦牛肉干。他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卫衣套着深色外套,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哟,回来啦?”贺峻霖冲他招手。
“你不是去接人了吗?”宋亚轩走过去。
“接到了。”贺峻霖递了一块牦牛肉干给他,“他有点累,先回房休息了。”
他说“他”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明显的柔软。宋亚轩接过牛肉干,没多问。但出于摄影师观察人的本能,他注意到贺峻霖说这两个字时,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你等的那个人,今天出现了吗?”贺峻霖问。
宋亚轩摇头。
“正常。拉萨说小也小,说大也大。”贺峻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
贺峻霖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很快就会再见到他的。”
宋亚轩微怔。
“因为高原上的风,从来不白吹。”贺峻霖晃了晃手里的牦牛肉干,语气轻快,“它会把人推向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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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宋亚轩依然没怎么睡着。但和前一天不同,他的脑子里不再只有那一张侧脸。
还有贺峻霖那句话。
“高原上的风,从来不白吹。”
他侧过头,窗外的月光落在房间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真的听见了风声。呼呼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绕过雪山,绕过河流,绕过八廓街那些沉默的墙,最终,轻轻地叩在他的窗户上。
宋亚轩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他决定明天继续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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