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赴约

落日把天边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紫，院墙内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薄荷园的草木被夕照染上一层暖调，层层叠叠的绿叶随风轻晃，薄荷独有的清苦香气，在黄昏里愈发清晰。园中少有人来，只有几只晚归的雀鸟，落在墙头短暂停留，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树梢。

乔葵妤遣开了身边随行的侍女。

她并非莽撞行事，出门之前，早已算好府中各处的走动时辰。这个时辰主院长辈正在用晚膳，园子里的仆妇大多前去后厨帮忙，正是薄荷园最为清静的时候。若是被人撞见，她也早已想好说辞，只说是来园中散心纳凉。

一身月白罗裙，裙摆轻轻扫过地上丛生的野草。她步履平稳，不见半分少女赴约的慌乱局促，眼底沉静，唯有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承认，那日墙外的相遇，确实在她心底留下了痕迹。可这份好感不足以让她不顾一切，她来，是想要好好看清这个人，而非沉溺于一场朦胧的心动。

走到靠近高墙的那一处角落，她停下脚步。

墙外迟迟没有动静。

乔葵妤静静立在薄荷丛边，指尖垂在身侧，不焦躁，也没有惴惴不安。她心里已然做好打算，若是对方失约，那便就此作罢，往后再不把这人放在心上，权当一场过往。

片刻之后，墙外传来轻微的马蹄声响，马儿被勒住，蹄子轻轻刨动地面。

悸临悟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高墙之外。

他今日没有一身张扬劲装，换了一身素色劲衫，少了几分凌厉，眉眼依旧俊朗。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旁老树的枝干上，抬眼便看见墙内立在薄荷丛中的少女。

看见乔葵妤当真赴约，他眼中掠过一丝浅浅讶异。原本他以为，深闺之中的侯府贵女，多半会恪守礼教，选择干脆回绝这场私下的会面。

“你来了。”悸临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堵不算厚实的院墙传过来。

乔葵妤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望向墙外的人，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低头：“我来，只是想问清楚那日之事，并非全然如你所想。”

她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悸临悟靠在粗糙的墙面上，眉梢微挑，他没有权势滔天的底牌，也做不出轻易撼动侯府的举动。他不过是身负家族琐事，一身本领，却处处受时局牵绊，很多事情，同样身不由己。

“我明白侯府规矩森严，今日贸然相约，是我思虑不周。”他坦然承认，没有故作深情的说辞，“那日偶然望见你，并非刻意窥探，只是路过此处，恰巧撞见。”

晚风卷动薄荷的叶子，沙沙作响。

乔葵妤垂眸，脚下几片薄荷叶被晚风翻转。“隔墙相见，于我而言本就是逾矩。今日我愿意过来，是想分清，何为一时错觉，何为真心。”

她不会凭着一面之缘就交付心绪，侯府嫡女的身份，带给她荣华，也捆住她的一举一动。一步走错，连累的是整个家族，她不能肆意任性。

悸临悟听得明白她话里的顾虑，没有强求，也不辩解煽情。

“我不会逼你做选择。”他声音放轻，“世道纷乱，人人都有自己的枷锁。我知晓你的难处，不会要你置家族于不顾。”

他算不上手握大权的天之骄子，很多现实，他同样无力改变。

乔葵妤心底微动。原以为对方会百般诉说心意，逼迫她动摇，可眼前这人，却懂得权衡现实，懂得尊重她的处境。

暮色越沉，天边霞光慢慢褪去，夜色正缓缓铺开。远处侯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侍女走动交谈的声响，时间已经不多，她不能在此久留。

“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乔葵妤向后退了半步，准备抽身离开。

“往后，还能再相见吗？”悸临悟出声询问，语气里带着试探，却不逼迫。

乔葵妤顿住脚步，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她望着墙外少年的轮廓，心里反复权衡。心动是真的，可现实的阻碍，同样沉重如山。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不哄骗，也不敷衍，“前路太多变数，我不能许下空口诺言。若有缘，自会相逢。若是无缘，便就此相忘。”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向着院落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裙裾消失在一片翠绿的薄荷丛之后。

墙外，只剩下悸临悟一人。

他望着空荡荡的墙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墙边粗糙的砖石。他看得出来，这个姑娘清醒自持，不会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

他解开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马儿缓步离开侯府外墙，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园内，乔葵妤往主院回去的路上，晚风拂过脸颊。心底那点泛起的涟漪还在，却没有搅乱她的理智。

情分轻重，家有荣辱，二者如何取舍，她还需要慢慢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