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细雨悄然而至。
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宿,敲打着侯府的青瓦,沙沙的雨声漫过整座宅院。等到天光破晓,雨势才渐渐收缓,化作一层朦朦胧胧的细雨,绵绵不绝地飘洒下来。
薄荷园里的草木被雨水彻底浸润。一丛丛薄荷叶片吸饱了雨水,翠色浓得快要滴下来,叶片上挂满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水珠便簌簌滚落,渗入湿润的泥土,清冽的草木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乔葵妤晨起开窗,微凉潮湿的风裹挟着薄荷的香气扑面而来,打湿了她鬓边几缕碎发。
昨夜辗转难眠。黄昏院墙之下的那场相见,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浮现。悸临悟的模样,他沉稳克制的话语,一遍遍在心底盘旋。她不断权衡儿女情长与家族荣辱,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应当恪守本分,可心底那一点悄然滋生的悸动,却怎么也无法彻底抹去。
侍女捧着梳洗的器物缓步走入屋内,轻声开口。
“小姐,今日外头雨大,夫人吩咐,不必去花园走动,午后府中会接待来访的客人,各家子弟也会随同家中长辈前来。”
乔葵妤指尖微微一顿。
“可知晓都有哪些人家?”
“听闻,有悸家。”侍女放低了声音,“那位悸公子,也会随同家中长辈登门拜访。”
心口猛地一沉。
乔葵妤垂落眼帘,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她早知道,两家本就有不少官场往来,登门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这意味着,她要在侯府的厅堂之上,以侯府嫡女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与他相见。不再是隔墙遥遥相望的黄昏私会,而是被无数双眼睛注视,被礼教规矩牢牢框住的正式会面。
若是言行稍有半分差错,便会招来流言,连累整个侯府。
“我知晓了。”乔葵妤声音平静,听不出心绪,“取那一身月灰暗纹的襦裙来吧。”
梳洗完毕,她淡淡描了眉,只簪一支温润的玉簪,不施浓艳脂粉,收敛全部少女心事,恢复成往日端庄沉静的侯府嫡女模样。
午后,雨还未停歇。
侯府大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宾客陆续登门。回廊之上,往来仆役步履匆匆,廊下悬挂的灯笼被细雨打湿,晕开一圈圈柔和朦胧的光晕。前厅笑语喧哗,宾客的交谈声隔着重重院落,隐约传到后院。
乔葵妤按照府中规矩,随一众女眷前往前厅侧厅待客。
厅堂之内檀香袅袅,案上摆放着精致茶点。各家夫人小姐分坐两侧,闲谈说笑,谈论着时局、风物,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的少年儿女。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悸家一行人走入厅堂。
乔葵妤端坐在席位之上,脊背挺直,目光安静落在面前的茶盏,没有抬眼。可她清晰地感知到,一道视线,越过人群,轻轻落向她的方向。
是悸临悟。
她没有抬头回望。
此刻满厅皆是旁人,一言一行皆受人窥探,半分逾矩都不能有。
悸临悟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素色锦袍,身姿挺拔,神色淡然,跟随长辈行礼应酬,应对得体。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短暂掠过乔葵妤的身影,神色没有半分异样,仿佛二人从前黄昏的隔墙相见,从来没有发生过。
在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初次照面的世家儿女。
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暮色之下,那一面早已在彼此心底留下印记。
席间,有夫人笑着打趣,说起家中儿女婚嫁,话语婉转,句句都在试探各家的意向。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来回落在乔葵妤与悸临悟的身上。
乔葵妤指尖轻轻攥住衣袖内侧,心底一片清明。
旁人已经开始将他们二人放在一处掂量。一旦流言四起,不管二人本心如何,家族便会顺势将此事推上台面。是成全,还是回绝,从来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
茶过三巡,男宾移步外廊,女眷留在厅中闲话。
乔葵妤寻了个借口,退到廊下透气。细雨绵绵,细密雨丝落在肩头,带着浸骨的微凉。她立在雕花廊柱之旁,望着院中被雨水打弯的花木,心绪纷乱。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乔葵妤心口微紧,不必回头,便已经猜出来人是谁。
“乔小姐。”悸临悟的声音在雨雾之中响起,压得很低,避开不远处仆役的耳目,“雨天寒凉,不该独自站在此处。”
乔葵妤缓缓转过身,隔着朦胧雨雾看向他。雨水打湿他的鬓角,少年眉眼依旧俊朗,只是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顾虑。
“悸公子。”她礼数周全,距离分得清清楚楚,“公子应当明白,你我不该私下相见。”
“我明白。”悸临悟望着她,语气沉缓,“只是有些话,没有机会当着众人言说。我知晓家族的算盘,也明白侯府的考量。我不愿,让你被流言裹挟,身不由己。”
雨丝不断飘落,打湿二人的衣摆。
乔葵妤望着他,心底五味杂陈。眼前的少年,看得通透,可时局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纵然看得清楚,又谈何轻易挣脱。
“公子有心。”她声音轻而冷,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可世事大多不由人。公子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风声夹杂雨声,淹没了细碎的对话。
远处已经传来仆役走动的声响,随时便会有人走到回廊这边。
悸临悟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无可奈何。
“是我唐突。”他微微拱手,“还望小姐万事珍重。”
话音落下,他转身快步离去,重新汇入前厅的人群之中。
廊下只剩下乔葵妤一人,静静伫立在绵绵冷雨里。雨水落在薄荷园的方向,那一片清冽的香气,隔着重重屋宇,遥遥飘来。
她抬手,轻轻抹去脸颊边沾上的一点雨珠。
情窦初生,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两大家族的荣辱,是世俗礼教的重重高墙。一场春雨,落得温柔,却也浇不散前路漫无边际的风雨。2
这双向克制好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