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还裹挟着薄荷清冽的气息,久久没有散去。
乔葵妤猝不及防撞上那道沉沉灼热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恪守闺阁礼教,她不该同墙外的陌生男子对视。
她眼睫飞快垂下,掩住眼底猝然漫开的慌乱,耳尖悄然晕开一层薄红,手指不自觉攥紧罗裙的边角,脚步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月白色的裙裾随着她后退的动作,轻轻扫过脚边的薄荷嫩叶,沙沙一阵轻响。她微微侧过身子,不再朝向院墙的方向,纤秀的脊背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墙外面,坐在黑马背上的悸临悟依旧勒着缰绳。
院墙不算高,方才晚霞正好落在少女身上,那一身素衣,立于满目翠色草木之间的模样,清清楚楚印入他眼底。
见她慌忙避开目光,不肯再与自己相望,他漆黑如寒潭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
半生沉浮于朝堂纷争,他见惯了假意逢迎的笑脸,也见惯了算计权衡的眼神。这般不染尘俗、干净柔和的模样,于他而言,实在太过少见。
身侧随从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提醒。
“公子,天色将暮,前路尚远,应当启程了。”
悸临悟没有立刻应声,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一道院墙之上。院墙之后,已经看不见那道白衣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抖动缰绳。黑马打了一声低沉的响鼻,调转马蹄,踏着青石板慢慢向前行去。
哒哒,哒哒。
马蹄的声响由近,一点点变远,慢慢消散在林间晚风里。
听不见马蹄声的那一刻,乔葵妤才敢极轻地,微微抬了抬眼。
墙外林荫道空空荡荡,早已没有少年的身影,只剩归鸟掠过树梢,几声清啼消散在暮色当中。
她缓缓松开攥住裙摆的手指,掌心里已经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心口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砰砰的声响,仿佛能够听见。
十七载岁月,她安居侯府后院,谨守闺秀的一言一行,一直只求平安清静,远离一切风波纠缠。不过隔墙遥遥一眼,便搅乱了她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落日最后的橘红霞光缓缓褪去,天幕晕开淡淡的灰蓝色,暮色笼罩整座院落。
满园薄荷还在随风摇曳,清苦的草木香气萦绕周身。乔葵妤垂眸,指尖无意识碰了碰一片冰凉的薄荷叶子,心底纷乱如麻。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不过匆匆一面,何故心绪纷乱至此。”
“小姐。”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贴身侍女提着一盏琉璃小灯缓步走来,屈膝行礼。
“天色暗了,夫人命奴婢前来请您回主院用晚膳。”
乔葵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与惶然。她敛去眼中所有纷乱的情绪,又变回往日那个娴静温和、不露半分心事的侯府嫡女。
“知晓了。”
她再一次回头望向满院摇曳的薄荷。
方才墙外少年锋利俊朗的眉眼,已经悄悄落在她心底,埋下一颗微弱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