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扰夜长

暮色彻底沉落，橘红的落日余晖消散殆尽，整片天空浸成一片温润的墨蓝，寥寥几颗疏星浅浅浮在夜空。侯府后院的薄菏园浸在朦胧夜色里，晚风穿绕枝叶，一阵阵清冽草木香缓缓飘荡，只是方才隔墙一瞥留下的悸动，却久久没能自乔葵妤心底褪去。

跟着侍女提着琉璃灯走回主院，琉璃灯罩晃动，摇曳的暖光在青石板地面投下不断摇晃的碎影。一路穿过回廊，廊下悬挂的宫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映着雕花木栏，府中往来仆婢躬身行礼，一切照旧安宁祥和，是她十七年来早已熟稔的侯府光景。可今日的乔葵妤，心头却不复往日的平和安稳。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薄荷叶的微凉触感，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墙外那一幕。黑马，黑衣，少年那双如同寒潭一般深沉漆黑的眼眸，那一道沉沉灼热的视线，重重落在她身上的感觉，依旧清晰分明。

她暗暗蹙了蹙眉，悄悄垂落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纷乱。她熟读闺训，自幼被教导女子当守本心，不可为萍水相逢的外客乱了心神。不过隔墙遥遥对望一眼，二人尚且不知彼此名姓，本应当作一场过眼云烟，转瞬便该遗忘。可偏偏，那道身影顽固地盘踞在心间，挥之不去。

走入主院厅堂，屋内烛火通明。侯夫人端坐上位，桌上已经摆满精致晚膳，菜肴热气袅袅升起。

“葵妤来了。”侯夫人抬眸看向自家女儿，目光温和，却也敏锐地捕捉到少女眉宇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心不在焉，“怎么神色恍惚，方才在薄荷园待得久了，可是吹风受了凉？”

乔葵妤连忙收敛心绪，敛衽轻轻行礼，声音温婉柔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回母亲，女儿无事，只是傍晚晚风怡人，在园中站得稍久了些。”

她依着位次坐下，握着象牙筷子，目光落在满桌佳肴，口中咀嚼吃食，却全然品不出几分滋味。耳边耳畔，隐隐似是还能听见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响，哒哒、哒哒，一声一声，轻轻叩在心上。

她暗暗责怪自己不争。不过陌路相逢，对方是行于墙外的过客，与侯府本无牵扯，往后大抵此生都不会再有相逢。自己又何苦为此心绪起伏，扰乱方寸。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短暂。草草用过饭食，乔葵妤陪着母亲小坐片刻，勉强应答几句家常问话，便以身体略有倦意为由，告退回到自己的院落“清芷轩”。

回到房中，侍女将烛台点亮，跳动的烛火在墙壁投下摇曳的影子。屏退左右侍婢，屋中只余下她一人。乔葵妤缓步走到窗边，将木窗轻轻推开半扇。

晚风迎面扑来，裹挟着远处薄荷园飘来的清香。

她斜倚在窗沿，手肘搭在木窗棂上，望向沉沉夜色。庭院当中花木静默，四下安安静静，听不见车马喧嚣。可只要闭上双眼，悸临悟骑在黑马之上的模样便会浮现在眼前。他眉眼锋利，周身带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冷沉气场，和侯府之内温文尔雅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乔葵妤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依旧会毫无缘由地轻轻悸动。

她低声轻轻叹息，语声微弱，消散在晚风之中。

“不过一面之缘，怎会如此。”

她不愿沉溺这份没来由的心绪，便转身走到案前，取过一卷诗书，希望借着读书平复纷乱的心思。纤白的手指摊开书卷，墨字排布整齐，可目光落在书页之上，视线来回扫过字句，心中却是一片空茫，半个字也读不进心里。

目光明明落在纸上，思绪却早已飘回暮春傍晚的院墙之下。

她想起自己猝不及防撞上他视线那一刻的慌乱，想起自己慌忙躲闪，耳尖发烫，攥紧罗裙后退的模样。不知那时墙外的少年，看见她这般仓皇失态，心中会作何想法？是觉得侯府闺女儿郎举止无状，还是只当作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转瞬便抛之脑后？

想来应当是后者。

他奔波赶路，身负俗事，见惯世间各色人物，不过偶然一瞥院墙内的陌生女子，于他而言，应当仅仅是路途当中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唯有自己，困在这一场短暂的相逢之中，心绪翻涌不定。

一念及此，乔葵妤心头漫开一缕淡淡的怅然。

她放下书卷，走到妆台前，铜镜镜面被烛火映照，照出少女清秀娴静的容颜。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只是那双往日平静柔和的眼眸之中，此刻藏着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波澜。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人的眉眼。长到十七岁，她从未对哪一位男子生出过半分异样情愫，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顺着侯府安排的道路，循规蹈矩，觅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安稳平淡过完一生。却未曾料到，暮春一阵晚风，一墙之隔的匆匆对视，便轻易搅动她固守多年的心湖。

可他们之间隔着高高的侯府院墙，隔着礼教规矩，隔着互不相识的身份。萍水相逢，陌路过客，本就不该生出半分妄想。

夜渐渐更深，夜色越发浓稠。院中的更鼓遥遥传来，咚咚两声，已经将近初更。

乔葵妤吹熄桌角几盏多余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银烛台，微弱烛光摇曳。她躺到床榻之上，合上双目，想要逼迫自己入眠。可睡意迟迟不肯降临，脑海当中画面往复盘旋，薄荷的香气、天边晚霞、黑马踏过石板的声响，还有那一道沉沉灼热的目光，交替在脑海浮现。

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索性披了一件薄纱外衫，赤足踩着柔软绣鞋，独自走出卧房，缓步走向清芷轩后侧的小园，此处也栽种了一小片薄荷。

夜色沉沉，月光如水，淡淡银辉倾泻而下，洒在一片片翠绿的薄荷叶上，叶片沾着薄薄夜露，微凉湿润。晚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四下万籁俱寂，整个侯府都陷入沉睡，四下寂静无声，只剩她一人独立园中。

乔葵妤站在薄荷丛边，垂眸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绿叶。

她心里清楚，今日埋下的那颗心动种子，已经悄然落在心底。她拼命想要压制、想要漠视，可心底的涟漪已经泛起，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毫无波澜的模样。

她不知道那位墙外少年姓甚名谁，不知道他来自何方，去往何处，不知道往后是否还有再见的机缘，更不知道如若真的再度相逢，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书中无数故事，始于一场不经意的相逢，可结局却大多满是遗憾。

晚风卷起她月白色的衣摆，轻轻飞扬。少女独立月下，眉眼之间笼上一层淡淡的茫然与忧思。

她轻声喃喃，对着满园静默的薄荷低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但愿，只是我一时心绪恍惚罢了。”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小的声音，隐隐期盼，能够再次听见那阵哒哒远去的马蹄声。

月光静静洒落，将她单薄的身影，长长地投落在青石板上。暮春的夜晚，一颗情窦初开的心，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泛起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