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晚风裹挟着薄荷清苦柔和的香气,漫过侯府深深的庭院,也吹开了乔葵妤这一生,那场无疾而终的相逢。
落日将沉,橘粉霞光漫过飞檐翘角,薄薄洒落在青石板上。院中的老树枝叶婆娑,细碎晃动的树影铺在满地薄荷之上,光影明明灭灭。
乔葵妤立在一片翠色草木中央。
一身月白色暗绣兰草的罗裙料子轻薄柔软,晚风掠过,裙裾如水波般轻轻漾开,裙边银线绣纹在落日余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乌黑鸦羽般的长发松松挽了半髻,只用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簪固定,余下青丝顺着肩背垂落,几缕碎发被晚风撩起,软软贴在莹白的颈侧。她不戴繁复珠翠,耳间只缀两粒小巧珍珠耳坠,稍一动,便漾开细碎柔和的光泽。
少女垂着眼,浓密纤长的眼睫如同蝶翼,轻轻覆住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抬眸之时,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好似山涧消融的春水,眼尾天生晕开一点浅浅绯色,眼波流转,仿佛盛尽漫天落日霞光。眉形如远山含雾,柔和温婉,鼻梁玲珑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浅樱色,不点胭脂亦动人。肌肤莹润似凝脂,暖融融的落日落在脸颊,晕开一层薄红,竟将周遭满园青翠的薄荷,都衬得黯淡几分。
她生得不是咄咄逼人的明艳,气质清婉娴静,似月下悄然盛放的花,清淡,却叫人挪不开目光。
乔葵妤缓步俯身,纤白的指尖轻轻拂过薄荷的嫩叶。翠嫩叶片带着傍晚微凉的潮气,蹭过指腹,清冽的草木香气愈发浓郁。她动作极轻,生怕折损这片生机。
这方小院,是她在偌大侯府里独有的一方净土。侯府深宅大院,后宅算计层出不穷,唯有此处遍植薄荷,清净安然,能容她偷得片刻安闲。
她素来偏爱薄荷。不似牡丹芍药雍容华贵,也不似桃李灼灼夺目,只是安安静静生长,风过便送来一缕清芬,与世无争。恰如她心底所求,只盼远离纷争,求得一世安稳顺遂。
晚风撩动鬓边发丝,几缕黑发飘至颊边,乔葵妤抬手,慢条斯理将乱发别回耳后,珍珠耳坠轻轻摇晃。她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晚霞,归鸟掠过屋檐,留下几声浅浅啼鸣。
四下安静,唯有风吹薄荷沙沙作响。
她望着满园翠色,心底轻轻叹息:“岁岁草木如常,只愿此生,得一份清净安稳便好。”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清脆的踏地声打破小院的寂静。
乔葵妤下意识抬眼,望向院墙之外的林荫道口。
参天古树交错,落日光线穿过层层枝叶,落下斑驳光影。一匹乌黑骏马缓步行来,马背上端坐少年人——悸临悟。
他一身利落墨色劲装,勾勒挺拔修长的身形,墨发尽数高束,玄玉发冠束起全部发丝,没有半分冗余。晚风扬起他身后衣摆,脊背挺直如山。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眸漆黑深邃如同寒潭,自带一身凛冽逼人的气场。高挺鼻梁,薄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利落,面容俊美极具冲击力,是久经世事磨砺出来的英气,绝非养在深宅的普通世家公子。
他本是赶路途经此地,目光随意一瞥,便越过低矮院墙,直直落在院中那道月白色身影身上。
晚风恰好翻涌满院薄荷,清冽的香气穿透围墙扑面而来。
晚霞笼住院内少女,白衣胜雪,眉眼温润干净,没有半分世俗算计。
悸临悟伸手勒紧马缰,黑马停下脚步,打了个轻轻的响鼻。
他见惯朝堂尔虞我诈,看遍京中贵女刻意逢迎的笑颜,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出尘的模样。那一抹立于翠色之间的身影,像一缕温柔晚风,猝不及防撞进他沉寂已久的心。
乔葵妤猝不及防撞上那道沉沉灼热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恪守闺阁礼教,她不该与墙外陌生男子对视。
她眼睫飞快垂下,掩住眼底慌乱,耳尖悄然染上绯红,手指不自觉攥紧罗裙边角,脚步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一墙之隔。
院内是期盼安稳的侯府嫡女,墙外是满身锋芒的少年权贵。
晚风不息,薄荷香气缠绕二人。暮春的这场初见,悄悄镌刻进两个人的命数。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这一场心动,往后只会换来半生辗转,只剩无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