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汐回到房中,静静躺下。白日里林间外来者被黑雾扑杀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他翻了个身,指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青寒忽然亮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意识便猛地沉了下去,睁开眼时,天地是灰的。
空中没有日,也没有月。蓝汐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色的海里,海水只没过脚踝,温热粘稠,像凝固了一般,缓缓地、缓缓地波动着,没有声音。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虚无,像被人挖空了一块。
他四处张望,这时,虚无的天空里开始落下东西。
是一些拳头大的小圆球,发着淡淡的微光,像萤火虫一样,从灰黑里缓缓飘下来。
一个小圆球落在他面前不远处,光忽然亮了一下,"啵"地一声,像水泡破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半透明的中年男人,茫然地站在海里左右张望。
又一个,化作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再一个,是抱着布包的年轻女人。
一个接一个,像下雨一样,从虚无里落下来,化作新的魂魄。
蓝汐正看得发愣,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转头看去,不远处一个留着长胡子的老魂魄,身体正在变透明。
不是慢慢淡掉,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脚下开始擦除一样,脚先没了,然后是腿,再然后是腰。老魂魄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消失的手,又看了一眼那些刚刚化作新魂魄的小圆球,脸上露出平静的神色。
然后他就消失了。
另一边,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握着拳,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也消散在了血海。
一个又一个新的魂魄从圆球里走出来,老的魂魄就跟着消散。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蹲着个小姑娘,她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花袄,正在用手拨弄血海里的一个小布老虎。半透明的身体在海里晃啊晃的,像是随时会散。
蓝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你……你好?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阿桃。”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叫这个吧,我有点记不清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死了呀。”阿桃说得很平常,“我娘说我是病死的。”
“那……你娘呢?”蓝汐皱了皱眉。
阿桃的眼神暗了一下,拨弄着小布老虎:“娘她已经消失了,听他们说是彻底消失了。”
蓝汐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这小姑娘挺可怜的。
他想再说点什么,头顶虚无的天空里,又有几个小圆球缓缓落了下来。
啵…啵…啵…
新的魂魄从圆球里走了出来,阿桃的身体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健康的亮,是像蜡烛烧尽之前最后一跳的那种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在变透明的手,又看了看蓝汐,像是想说什么。
“大哥哥,你能不能……”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轻轻一下,就没了,海里只剩下那个小布老虎,飘了一会儿,慢慢沉了下去。
蓝汐伸出手,抓了个空,他蹲在原地,手还伸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心里难受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特定点位,而是从四面八方,从血海底下,从虚无的天空里,从那些正在消散的魂魄之间,同时响起:
“你看见了?…”
蓝汐猛地抬头,找不到说话的人。他面前只有一团漆黑的影子,没有脸,没有形状,像一整块会呼吸的在蠕动的黑暗。他下意识往后退,却发现那影子没有边界,退到哪里,都在它的里面。
“刚才那几个新来的,需要位置。所以她走了。”声音说,听不出情绪。
“能不能让她不走?”
影子沉默了一下:“不能。”
蓝汐攥紧拳头,抿了抿唇:“那为什么……是她?”
“不只她。”影子微微涌动,整个海都跟着颤了一下,“所有魂魄,只要新的进来,最早来的就散。”
“血海,已经装不下了……”
影子忽然翻涌起来,蓝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来到了海的内部,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拼命的挥舞双臂,后来发现自己可以呼吸,便停了下来,看向四周。
里面人妖魔都有,没有争斗,安安静静的,飘来飘去。
蓝汐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这里叫血海。”声音再传来,“那些新进的魂魄都在这里。”
蓝汐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血海里密密麻麻飘着无数魂魄,有人,有妖,有魔。他们不像外层那些刚落地就茫然张望的新魂,一个个都安安静静的,有的闭着眼悬浮在那里,有的靠着血海壁,有的在缓慢地飘来飘去,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他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老者魂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正靠着血海壁,神色平静。旁边一个长着兽耳的妖族魂魄,比老者凝实一些,但周身也在缓慢地变淡,像被水一点点化开的墨。更远处,一个浑身冒着黑气的魔修魂魄,盘腿坐着,双目紧闭,身上的黑气一缕一缕地散进血海里,他像是在努力凝聚什么,却什么都凝聚不住。
“他们在这里,能待多久?”蓝汐小声问。
“看血海还能装下多少。”声音说,“新的进来,旧的就走。来得越早,走得越快。”
“那……他们就只能等着吗?”蓝汐的声音有点发紧,“就没有别的办法?”
“别无他法。”影子微微涌动,血海里最角落的一个老魂魄,身体忽然开始快速变透明。他没有挣扎,只是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些刚进来的新魂魄,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了血海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管你生前是帝皇、是妖王、是魔头,到了这里,都一样,没有道,没有法,没有路,只能等。等血海满了,等自己被清出去,等彻底消散。"
蓝汐看着血海里那些安安静静的魂魄,忽然想起了阿桃,想起了她说“娘她已经消失了”。
原来阿桃的娘,就是这样没的……蓝汐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这个世界上的生界分为人妖魔三界,而死界只有这一片血海,这片血海始于世界之初,现在已经满了,越来越多的魂魄走向消散。”
“天道缺了一块。”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没有起伏,却像天本身在说话,“我补不了,我只是规则,规则本身是死的,但我可以辅佐你,你是天道选中的阴胎,你可以。”
蓝汐皱紧眉头,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他听不太懂,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影子忽然向他涌来,不是攻击,是包裹。无数细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了更多的血海,看见了更多消散的魂魄,看见了一些模糊的、从未存在过的修炼路径的残影,看见了一个……还没有被创造出来的体系的轮廓。
他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你是阴胎,半生半死,可以自由出入生死两界,如果你愿意,你将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开创者。”最后那个声音,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蓝汐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梦里的画面还很清晰——血海、小圆球、阿桃、那团没有脸的影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手指已经攥紧,指尖的青寒闪了一下,又隐了下去,影子最后的话在他脑海里来回的重复着。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少爷,该起了,夫人叫你今日不要去人家坟头了,白云学院要招生啦。”
“来了爷爷!”蓝汐应了一声,感觉脑子浑浑噩噩的,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
他不知道的是,昨夜他入梦的那一刻,从窗外院墙根下,一缕极淡的黑丝飘了出来,而后飘进了他的身体里。
(第二章 血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