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阴胎

血月当空，无数妖兽吼叫，连天地都为之颤动。

蓝府林夫人产房内，一个婴儿刚被产婆抱出，他通体肌肤呈青色，瞳孔发白，周身散发刺骨的阴冷气息，不似活人，产婆双手发抖的探了探婴儿气息，松了口气，将婴儿抱去了门外不停踱步的蓝老爷。

蓝老爷接过襁褓，愣了一瞬，当即命在场所有人严守此事，旋即将襁褓交予心腹管家，嘱其带去侧厢妥善照看，自己这才踏入闺房探视夫人。

翌日，夫妇二人斟酌许久，苦思合适的名字。林夫人忽忆年少曾在一卷残缺古册里见过一联诗句，轻声诵出：“蓝汐栖海归澄境，静随清浅祈安宁。”

蓝老爷闻言心头微动，诗句自带蓝姓，又有汐水之意，恰逢孩儿血月夜潮降生，寓意褪去阴寒，归于澄净，不求孩儿锋芒万丈，惟愿他此生静随清浅、岁岁安宁。

便以前二字，为孩子定名：“蓝汐”。

十二年一晃而过，府里人人都谨守着当年那晚的禁令，无人外泄，蓝汐安稳地长到了十二岁。

“小少爷，今天又去谁坟头玩呀？”管家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慈祥的弯下腰望向刚要冲出门的蓝汐道。

蓝汐撇了撇长发，笑嘻嘻的向着管家打招呼：“爷爷早上好，我今天去山头林姨那儿！”

“早上好，记得早点儿回家。”

“嗯嗯，知道了爷爷！”说完蓝汐一溜烟跑没影了，院子里就留下了管家，管家轻轻顿足，三道黑影闪出，半跪在管家面前行礼。

“保护好小少爷。”

“是！”说罢，三人消失在原地。

大清早的蓝天镇上，一声声软糯的问候声在街巷间回荡。

“阿姨早上好！”

“叔叔早上好！”

“婆婆早上好呀！吃饭了吗？”

街坊笑着应声，递糖打趣，蓝汐笑着道谢，脚步没停，一路往山头方向去。

离了小镇，蓝汐大摇大摆地走在山路上，边走，边吃着叔叔阿姨们投喂的糖葫芦，山间风凉，草木簌簌作响。蓝汐循着常走的小径往山头前行，走了有一个时辰，他停在那座长满杂草的坟冢前。

他朝着坟头挥了挥拿着糖葫芦的手，“林姨，我来找你啦，还给你带了糖葫芦哦”

那刻着林岚的墓碑旁气息微动，一阵阴风吹开坟边落叶，一道唯有蓝汐能够看见的半透明清瘦虚影，从坟堆里飘了出来。

在外人眼中，只当一阵山风掠过，别无异常。

“小汐，你好久没来啦，又长高啦！听你王叔说的时候我还没太信。”白裙妇人笑着摸了摸蓝汐的头，她指尖拂过蓝汐饱满的卧蚕，少年圆溜溜的眼睛弯起来，面颊鼓鼓的，像含了颗糖。

“是呀，我又长高了。”蓝汐轻快转了一圈，乌黑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身一身浅蓝广袖小长袍蓝松松落在单薄瘦小的身上，看着格外乖巧。

林姨目光落在那支糖葫芦上，轻轻叹了口气，和蓝汐慢悠悠唠起家常，说着山下村落近来的琐事。蓝汐乖乖应着，陪着聊了许久，眼见日头渐渐落下，天光渐柔，才挥手和林姨道别，转身踏上返程的山路。

返程路上，一道陌生身影忽然从树后走出，目光牢牢锁在蓝汐身上，蓝汐对他没有印象，看样子应该是外来者。

外来者上下打量着少年，心底暗自惊叹，这生得也太过俊秀，眉眼柔和，竟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他眼底生出歹念，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诱哄：“小娃娃，跟我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蓝汐往后退了半步，神色慌张，心底躁动，语气发抖：“你是谁？”

不等暗处随行的三道黑影现身驰援，周遭林间骤然翻起阴冷黑雾，数道蛰伏在此的亡魂应声而出，转瞬缠上那名外来者。

几声短促的惊呼消散在风里，不过片刻，林间重归寂静，歹人已然没了声息。

黑雾缓缓散去，蓝汐站在原地愣了愣，对着黑雾消散的方向道了声谢，随即循着来路继续往蓝府走去。

密林深处，三道黑影神色沉静，不见惊异。全府上下都早知小少爷身负异禀，这等异象早有预料，无需言语，静静跟护在暗处。

蓝汐一路无事，踏着暮色回到蓝府。

林夫人听到蓝汐的消息，立即停下手上动作，眸色微沉，起身径直前来寻他。

庭院中黑纹红袍的身影快步而来，衣摆猎猎，林夫人站定在蓝汐面前，眉眼冷厉，肤白唇艳，一支素银簪别于发间，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装饰，却自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她先是目光锐利地自上而下扫过少年周身，松了口气，而后语气平直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暗卫说你在山径撞见歹人了？”

蓝汐对上她沉静的视线，轻轻摇头：“哎呀，娘，我没事，一点儿伤都没有。”

林间黑雾、亡魂现身的画面还在脑海里，他抿紧唇，没有主动道出那桩怪事。

林夫人又凝神静望他片刻，敏锐嗅到一缕极淡的阴寒气息缠在他身侧，和当年血月降生时那股寒意隐隐相合。她眉心微蹙，没有追问怪事根源，只沉声定下规矩：“往后进山，少在外逗留。遇陌生外人，不必答话，立刻折返。”话语简短，没有多余软语，只有干脆的告诫。

她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暗卫，声音冷了几分：“查清外来者来历，封锁消息，莫要外传。”

“是。”

交代完毕，林夫人再看蓝汐一眼，确认他无恙，便转身离去处理事务，不做多余停留。

府中几名路过的仆婢恰好瞥见这一幕，私下低声赞叹。

“小少爷品性真好，上下邻里无人不夸温顺有礼。”

“夫人教得实在极好，这般乖巧的孩子，太难得了。”

细碎的夸赞轻轻落进耳里。

背身欲走的林夫人脚步一顿，垂在袖中的指尖极轻地蜷了蜷。她脊背依旧挺直，一副波澜不惊、全然不在意旁人说辞的严肃模样，走向了主院。

庭院晚风轻拂，留少年独自立在原地，眉眼清澈。

而十里外的山径上，一缕极淡的黑丝正从泥土里缓缓爬出，那黑丝在空中顿了顿，像是嗅到了什么，调转方向，朝着蓝府的方向，无声飘去。

(第一章 阴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