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还没开口,门口已经传来一个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门槛:

我来的太是时候了——
齐铁嘴晃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一进门就看见沈清筠没有戴口罩的面容,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一个促狭的笑:

哎呀,清筠,终于是看见你不戴口罩的样子了!啧啧,比我想的还好看。
他一屁股坐到桌边,自然而然得像在自己家,顺手把折扇往桌沿一搁,搓了搓手,笑眯眯地看着沈清筠:

嘿嘿,清筠啊,昨天我听佛爷说今天要请你吃饭,佛爷请客嘛,那我怎么也没有不蹭的道理,你说是不是?我想你肯定是不介意的。
沈清筠被他这一串话砸下来,眼底那层淡淡的防备反而松了松。

没事。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张小鱼和张小烬,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

人多也热闹。他们俩也一起吧。
张启山微微点头,算是默许。
张小烬倒是自觉,快步走过去坐了张启山旁边的位置,沈清筠和张启山之间的那个座位便空了出来。张小鱼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挪了过去,在沈清筠身侧坐下。
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隔着那只大黑口罩,任谁都看得出他的紧张。

我以为沈小姐喜欢清净,倒没想到。
张启山这话说得随意,目光却在沈清筠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佛爷叫我清筠就好。
她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望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自然地拿起了面前的筷子。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筷身的位置恰到好处——不长不短,不前不后,连夹菜时手腕倾斜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从小练就的规整。
她先夹了一箸面前的清炒时蔬,放入碗中,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将筷子搁回筷枕上,动作不急不躁,妥帖得像被量尺比过一样。

平日里我也和医馆的伙计一起吃,只不过很多时候有病人,没办法按时吃饭。
她低头吃了一口菜,弯了弯嘴角,没再说下去。
抬眼的时候,视线恰好落在身边的张小鱼身上——他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一副干干净净的碗筷,一筷子都没动过,口罩还好端端地覆在脸上。

你不吃吗?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切的困惑。
张小鱼被她这么一问,口罩上方那双大眼睛扑闪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沈清筠看了他两息,嘴角那点弧度便忍不住又往上翘了几分,但到底没追问。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不做一个有口的口罩呢。
她夹了一筷菜,语气里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正经:

长时间戴口罩,空气不流通,对肺腑不好。
张小鱼听了这话,口罩下的嘴唇抿得更紧了,抬眼偷偷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他这副模样落在齐铁嘴眼里,对方当即笑出了声,拿筷子在空中点了点:

哎,没事,臭鱼身体可好了!
沈清筠闻言,倒是认真地看了张小鱼一眼。
目光从他露在外面的额头、眉骨、一直落到那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上,然后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确实。看出来了。

耳廓红润、血色上涌得快,说明心气足、气血通畅。平时应该没什么大病,就是容易上脸,一点事就红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最后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眼底分明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张小鱼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耳根果然如她所说——肉眼可见地又红了一个色号。
沈清筠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那点笑意便忍不住加深了一分,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随口加了一句:

眼睛挺好看的。
这句话不像前面那些有医理打底,就是她顺嘴说出来的一句,却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整圈涟漪。
张小鱼那双被夸"好看"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垂下去,睫毛扑闪扑闪的,口罩下面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
他整个人坐在那儿,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胸腔里那颗心却擂鼓似的跳着,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桌上其余几人,目光都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停了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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