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热闹着,齐铁嘴忽然收了收脸上那副嬉笑的模样,看向沈清筠,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清筠,不知你这医术,是和哪位名医学的?
这句话落下来,桌上原本轻松的气氛微微凝了一瞬。
沈清筠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息。
她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她将菜放入碗中,搁下筷子,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却比方才淡了几分:

师傅是个游医,没什么名气。只是游走江湖见得多了,会的自然也就多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思。
可就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抬眼,直直地对上了张启山的视线。那目光清透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畏惧,像是已经掂量好了轻重才开口的:

我知道佛爷在担心什么。
张启山没有打断她,只是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说。

我来长沙,是因为师傅曾经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他说过,这里有一个人叫张启山,保护着一方百姓的安危。
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半分奉承的意思,就是一句陈述。
满桌安静了一瞬。
张小烬放下了筷子,齐铁嘴收起了折扇,张启山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目光却沉了几分。
就在这个当口,张小鱼忽然开了口。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犹豫,像是那句话是自己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没经过脑子:

那你师傅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清筠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比方才那些礼貌的笑容多了些温度。
然后她的神色暗了暗。

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说怎么去世的。没有说原因。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分量,桌上每个人都听出来了——那是她不愿碰、也不想碰的东西。
张小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心疼和自责,耳朵尖的红还没有完全褪下去,此时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
沈清筠看见了他那副模样,眼底的那层黯色倒是微微化开了一点。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调节着桌上的气氛: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也好久没有吃到家乡的菜了,还蛮正宗的
大家吃着聊着,倒也不拘谨。
齐铁嘴那张嘴从落座就没停过,插科打诨的,把方才那片刻的沉重冲淡了不少。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张启山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清筠现在是准备在长沙定居了吗?
这话问得平常,但桌上安静了一瞬。张小鱼原本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吃菜——虽然口罩还戴着根本吃不了,筷子在碗边空拨了两下——2
小鱼好萌啊

之前我都是跟着师傅四处游走。
她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在看那些菜,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现在只我一人,确实有安定下来的想法。医馆现在开得也不错,还有几个小伙计,也有了牵挂。
"牵挂"两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但坐在她身边的张小鱼分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弯,那个弧度很淡,却实实在在的。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忽然落了一半——

医馆里那些个伙计......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他想起那天在济安堂的时候,里里外外几个伙计说的都不是长沙土话——一群人凑在一起,南腔北调的,倒不像一家医馆的伙计,更像是什么地方收容的流民。

都是我在路上救的。
沈清筠看了他一眼,像是读懂了他没问出口的那半句话,语气平平静静的:

现在这世道,多少人在外漂泊,能拉一把就拉一把。他们也肯学,手脚也勤快,日子长了就都留下了。

那那个阿喜?
张小鱼又问。他心里其实一直记着阿喜那天说的那句"哪有我们小姐好看",那个小伙计护主的模样,不像是一般的雇工。

她是女子。
沈清筠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这个话题值得用更轻的语气来对待:

身世颇为凄惨,我救了她之后她就跟我学了一点医术。如今女子生存困难,她自己就将头发剪短,做了男人打扮。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我外出也都以口罩掩面,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张小鱼听着,口罩下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心疼又酸涩.

那清筠你靠什么维持生计呢?
齐铁嘴啃着一块排骨,嘴里含含糊糊的,但话倒是一点不含糊:

正常药材都要花不少钱,还有伙计的工钱。你还经常免费给那些百姓看诊,你这一进一出的,别到时候把自己搞穷了啊。
他这话问得实在,也确实是替她操心。
沈清筠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有些无语地看了齐铁嘴一眼——
然后她转过来,看向张小鱼,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理所当然:

你没跟佛爷说昨天花了多少钱?
张小鱼回想了一下昨天的账单,老老实实地回答:

八十银元。

什么?!
齐铁嘴差点被嘴里那口茶呛着,茶杯"哐"一声搁在桌上,眼睛瞪得像铜铃:

八十银元?!
张小鱼被他这反应吓到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齐铁嘴,又看了看沈清筠,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

这……很多吗?
齐铁嘴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看着他,连连摇头。
他确实忘了,张小鱼一直跟在佛爷身边,吃穿不愁,平日也没什么花销,对银钱几乎没什么概念。
可八十银元放在这个年月,搁在普通百姓家里,省吃俭用差不多是一年的嚼用了。
沈清筠倒是没露出什么得意的神色,只是弯了弯嘴角,不紧不慢地解释:

确实,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当然很多。但是——
她拿筷子在空中轻轻一点:

对于那些有钱人家来说,其实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再加上我之前也和师傅一起卖过一些名贵的草药,手里也还有些钱。

那你这算不算是——
齐铁嘴眼睛转了转,拿筷子指了指她,脸上的笑意促狭得很:

劫富济贫啊?

也不能这么说吧。
沈清筠被他逗得弯了弯眉眼,但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给有钱人家用的当然也是好的草药,一分钱一分货。

不然小烬怎么能好得这么快?
她偏头看了一眼张小烬的方向,又转回来看着齐铁嘴,眼底带着一点认真的神色:

我可没乱要价。
她这话说得坦然,理直气壮的,倒让齐铁嘴一时接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