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去的时候,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小新现在晚上不再过来了。
傍晚分别时,他还站在门口跟樊均说了句“明天早点去拳馆”,说完就走了,连停都没停。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显得空了一截。
樊均起初没觉得有什么。
他照常洗澡、喂狗,又顺手收拾了一下厨房。之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手机,等真正闲下来,才慢慢意识到,这段时间,小新好像一直都在。
有时候窝在沙发上刷视频,有时候蹲在厨房看他做饭,有时候抱着小白乱揉。
最近更是这样。白天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就算没什么事,小新也总往他身边跑。
在拳馆待的时间甚至比他还长,今天下午也是,一直待到关门才走,樊均忽然有点想笑。
他现在想起小新,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对方最近特别高兴的样子。
那点想跟他待在一起的意思,其实挺明显的。
会忽然提议去哪儿逛逛,会盯着地图研究半天,也会因为一句“以后有空去看看”就明显高兴起来。有时候连眼睛都亮一点。
特别单纯。
樊均靠在沙发里,慢慢呼了口气。
以前的总是吊着一口气活着,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扛,整个人却一直绷着。
连带小新也一直留意自己,时刻想着接住自己。
现在这样挺好的。
小新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松了下来,开始往外冒傻劲儿。
自己也连带着终于像个二十出头的人了,会高兴,会期待,也会想着以后。
想到这里,他又渐渐安静下来。
屋里只有小白踩过地板的声音。
它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最后慢吞吞地蹭到樊均腿边,把脑袋压了上来。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动作很慢,小白舒服得尾巴轻轻拍了两下。
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其实已经有点习惯顺着小新的想法走了。
不是勉强,也不是没主见。
只是很多时候,他刚缓下来,还没来得及想下一件自己要做的事,小新就已经把事情接过去了。
“去不去吃点东西?”
“要不要出去转转?”
“明天早点去拳馆吧。”
“我带小白下楼。”
“晚上去那边看看。”
小新总有下一件事。
而他也渐渐习惯了跟着走。
以前,他一直是那个负责接住别人的人。谁有事,他就接谁;谁情绪不好,他就去接;谁撑不住了,他就顶一下。
现在其实也没有完全变。
很多时候,他还是顺着别人的意思往前走。
只是有一部分,开始不一样了。
他顺着小新,不是单纯懒得想,也不只是觉得怎么样都行。
他是真的觉得,去做一些额外的事好像也不错。
有时候,甚至会下意识等着小新开口,想知道他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
想到这里,樊均忽然有些发怔。
那种感觉很轻,却又实实在在地压在心口。
他揉着小白的耳朵:“幸好还有你在。”
小白在低下发出嘤嘤的回应。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远处偶尔有车开过,灯光从窗边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樊均靠在沙发上。以前一个人待着时,他很少有空想这些。
每天要做的事情就那么几样:拳馆、吃饭、小孩。明明没多少事,却总是筋疲力尽,任何额外的事情都能把他压垮,更没有余力去想别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新馆的合同吗?事情一多,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涨租之后,事情一下子全涌了过来:合同、吕泽、樊钢、钱、比赛。
也不是。那些事情都有小新顶在前面。
是更早,从小新出现开始,事情就不一样了。
现在拳馆稳定下来,要勉强相处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他自己也有了新的日常。
逛商场、买冰箱、做饭,还有和小新一起出门。生活里渐渐多了些以前顾不上做的事。
可日子越是安稳,他反而越容易在这样的夜里感到心慌。
他在怕什么?
樊均低下头,手还放在小白背上。
以前樊刚重新出现念头会突然冒出来,让他恐慌哪天一睁眼,他好不容易维持的日常崩溃。
小白往他怀里拱了拱。樊均低头把它抱起来,狗身上热乎乎的,压在怀里,很实在。
不一样的,他刚才没有想到樊刚,这种心慌只是自己心里发空。
屋里很安静,小白趴在他怀里,已经快睡着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是开始不习惯这样的安静了。
下意识地,他想,小新这会儿应该已经睡了。
这个念头让樊均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低头闭了闭眼。
在这样的安静中,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自己是不习惯一个人还是不习惯没有小新?
樊均没再往下想,只抱着小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决定出门走走,骑上电动车往了吕泽新馆的方向。
随便骑,骑到哪儿算哪儿,
之前帮忙找器材的时候,他骑车经过那条路几次,对附近已经有了点印象。
离新新馆还有一段距离时,周围最显眼的地标,是前面那家康复医院。
医院离南舟坪挺远。
樊均前几次没在这附近转过。
他不太喜欢热闹,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南舟坪一成不变的一切,现在却穿过不熟悉的一些事物,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些更陌生的事。
太多的人,复杂的环境,陌生的街区,没有听惯的那些噪音……
还是会让他混乱和迷茫。
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犹豫。
医院附近有个很热闹的商城,很大,几栋开放式的大楼连接着,大片的广场上永远有着热闹的人群。
樊均上次路过的时候,广场上还有表演,他本来想过去看看,但强烈的头晕目眩让他放弃了。
今天他决定再过去转转。
挑了从外观看上去人最少的一条商业街。
这是条仿古街,地上铺的都是青砖,卖各种茶具陶器,还有些老物件,什么旧窗户老门板之类的……
虽然没什么可买的,但因为人少,各家的装修风格又都很安静,遛达一会儿还挺舒服。
樊均拿出了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又点开微信给小新发过去。
小新没有回消息,平常联系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打语音。
他轻轻叹了口气,退出了聊天界面。
有一家门口摆了六七个石制的屋檐兽,看上去都很可爱,还有一个很像小白。
樊均慢慢蹲下,对着那个“小白”拍了几张。
正想给“小白”和它的小伙伴们拍个大合照的时候,店里传出几声争吵,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叫,一个人影飞了出来。
摔在了距离樊均一米远的路中间。
确切地说,应该是被人扔出来的,被紧跟着从店里冲出来的那个手里拿着根木棍的大胡子。
大胡子冲出来就直扑地上的人,对着他大腿就是一棍子。
地上的人嗷地嚎了一声,这声音莫名有点儿耳熟,樊均转头往地上看了过去。
“退不退钱!”大胡子对着他的腿又是一棍子。
“不退!”地上的人抱着脑袋,“拿回去一个月的东西保养不好裂了要退货,个个都这样我还干不干了!”
樊均站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是谁。
是何川那个废物。
大胡子没再朝何川抡棍子,而是退后一步,对着他肚子一脚踢了过去。
好在距离近,樊均直接跨过去,抬腿对着大胡子的小腿一脚蹬了下去,大胡子的腿往地上一跺,立了个正。
迷茫了两秒,大胡子回过神,瞪着他:“你别管闲事啊!”
“樊均?”地上的何川震惊地喊了一声,“樊均!”
没等樊均开口,他从地上跳了起来,指着大胡子:“这我散打教练!这我师父,你最好有点儿数……”
樊均有些无语,一种非常丢人现眼的无语。
他把何川的手按了下去。
大胡子被一脚跺了个立正本来是有点儿犹豫了,被何川这又指又威胁的顿时眼神里的火苗就又有些往上蹦。
樊均在他又一扬手准备抡棍子的同时,右手劈在了他手腕上。
大胡子的棍子脱了手,他愣了一下,又改成握拳,准备再往何川脸上砸。
樊均赶紧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大胡子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于是换了左手抡拳。
樊均左手拿着手机,只有右手能用,这会儿只是抓着大胡子右手腕,往他左手出拳的方向拽过去拦了一下。
大胡子被拽了个右胳膊抱胸,转了半圈儿之后,再挨了自己左手一拳。
迷茫与震惊之间,他转过头看向了樊均。
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怒火,看上去出奇的平静。
“有理讲理,”樊均松了手,“不要动手。”
大胡子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圈:“他卖给我的东西拿回去就裂了。”
“木头的东西,老物件儿!”何川说,“你非把它放院子里淋雨,它不裂等什么,我都跟你说了你要放户外我那儿有石头的,你又嫌贵!这都一个多月了,非让我退,这说得过去吗!”
“那你帮我修复,”大胡子说完又看了樊均一眼,“修复。”
我又不会。
樊均没说话。
“修复要收钱,你在我这儿买的,我给你算便宜点儿。”何川说。
“……行。”大胡子说。
“明天拿来吧。”何川皱着眉拍了拍裤子,抬头看着樊均又愉快起来,“快!樊教练,进来聊聊!这都多久没见了!”
樊均被何川拉进了店里,指着里面的一个女孩儿说了一句:“这我妹,我俩一块儿开的这个店,刚弄好没多久。”
“嗯。”樊均点了点头。
“吓死我了,”女孩儿拍了拍胸口,“这人比上回那个还凶。”
“以后这种不听劝非要买的就不卖,”何川回头冲樊均招招手,“来,喝杯茶。”
何川的这个店,卖的都是各种老房子里拆出来的东西,随意而又不凌乱地放了一屋子,靠屋里的位置放着一张老门板做的茶桌,还点着香。
樊均绕过脚边放着的石墩小摆件什么的,走到茶桌边坐下了。
“今天有点儿乱,刚到了一批货还没整理,”何川说,“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樊均说。
“我最近开店,都没空去上课”何川看了看他“听谭如说现在你是老板了。”
“嗯。”樊均应了一声。
“现在不带学员了吗?我之后是要和谭教练上课吗?”何川给他倒上茶。
“没有,还带。”樊均说。
“算了不说这个,”何川摆了摆手,“感觉你平时都不出南舟坪,今天怎么跑这么远?”
“就,逛逛。”樊均说。
“旁边有个康复医院,你知道吗,那个医院的按摩相当专业,我朋友之前颈椎出问题也是在这儿康复的。”
“我刚从那边过来的”樊均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怎么样?”何川问,“这我妹自己炒的茶。”
说实话,不怎么样,虽然他不怎么喝茶,但感觉是不是有点儿炒糊了。
“挺好。”樊均又喝了一口。
“不用客套,”何川笑了起来,“瞎胡闹的,味道不行,就我们自己喝着玩。”
樊均笑了笑,几个逛街的人慢悠悠地从木头窗户外晃过去,看着很宁静。
“今天有点儿乱,刚到了一批货还没整理,狗没带着?”何川也喝了口茶,又给他续上
“天热,怕它闷,在店里有空调。”樊均说。
“嗯。”何川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最近也想养个狗,弄个大狗,能看门。”又接着说道
“你没事儿过来坐坐呗,反正我这儿平时人也不多,除了出去收货,平时我都在。”
“……嗯。”樊均又看了看窗外。
一连几天,何川都追着给樊均发消息,叫他过去喝那个炒糊了的茶。
樊均其实不太想去。
他不爱喝茶,跟何川也谈不上多熟,那地方离南舟坪又远,骑电瓶车过去得将近半个小时。
上次去那一带逛,纯粹是他自己想去远点的地方转转,没什么目的,也不赶时间。
现在何川专门叫他过去喝茶——关系没到那份上,他那个古董店的吸引力也不值得专门跑一趟。
樊均放下手机,以前总觉得一天不够用,现在却会在某个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刻,莫名其妙发一会儿呆。
他靠在沙发里,手机放在旁边。
小白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No,小白。”樊均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小白哼哼了两声,又重新趴回了他脚边。
他低头看着手机。
群消息还是很多。
社区群,同学群,馆里的群。
一点进去,全是很普通的日常。
谁家孩子发烧了,谁又加班了,谁在哪儿吃了顿饭。
他以前很少认真看这些。
现在却会慢慢往下翻。
像是在确认:
大家都还在继续生活。
退回桌面的时候,他看见了地图。
手指停了一下。
其实他一直没点开过。
总觉得——
有些地方一旦重新看见,好像就真的会意识到,它已经变成“以前”了。
街景打开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
熟悉的街道突然出现在屏幕里。
早点铺。
便利店。
路边那家总堆着箱子的水果摊。
连墙角那块掉了皮的广告牌都还在。
他慢慢往前点。
像是真的重新走了一遍。
大头鱼的驿站还开着门,门口堆着货,放大以后甚至还能看到个模糊的背影。
樊均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天天路过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隔着屏幕再看,反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把一段时间轻轻按住了。
他顺着街道继续往前。
拐弯。
再拐弯。
最后停在了旧馆门口。
院子里,小白正坐在狗窝前。
耳朵立着,眼睛亮亮的。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白。
现在的小白已经长大不少了,趴着的时候都快占半块地。
他伸手碰了碰它脑袋。
小白立马抬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靠回沙发里,低头看着屏幕左下角的小字。
五年前。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那时他跟现在的小新一样大,已经在武馆给吕叔帮忙大半年了。
很多事情都还乱着。
吕泽还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他呛声。
吕叔天天催他吃饭。
旧馆晚上总是一堆人。
吵得很。
小新那个时候已经不在二十一中去体队了,假期来过拳馆一两次,他完全想不起来具体的画面。
那个时候也想不到这个小孩会喜欢上自己。
其实就算再早一点,他们俩都还在21中,唯一的交流就是偶尔在学校遇到会打声招呼。
他以前总觉得那种日子不会变。
现在想想,其实很多东西早就在慢慢往前走了。
只是他一直没顾得上回头看。
鼻子忽然有点酸。
但不像以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受。
更像是——
终于真正意识到: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他低头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小白已经把下巴压到了他腿上。
樊均看着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倒是一直都在。”
小白尾巴立马拍了两下地板。
屋里很安静。
但不是以前那种让人发空的安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