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了一段,樊均想起刚才的话,问小新:“你那时候在工厂,是什么样的?”
小新偏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我爸妈很早就出去打工了。这边以前也有工厂,那个时候效益不好,他们就早早跑去南方了,南方给的钱虽然也没多多少。他们一直在外面跑,福州、广州、厦门都待过,基本上都是流水线。”
“他们不是那种签长期合同的正式员工。”小新说,“那种工资会高一点,工厂有时候还会发日用品,干得久了待遇也会好些。我爸妈属于流动的,哪边钱多去哪边,按月干,不想干了就休息几个月,再找下一个地方。”
这种做法自由一些,比那种一年到头都在工厂里的轻松一点。
“以前我还觉得,他们跑那么远,让我当留守儿童也没多赚多少钱,干嘛非要出去。”他抱怨道。
“这边虽然工资低点,好歹离家近。”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不过后来这边的工厂也倒光了。现在想想,他们先出去也算有先见之明。”
樊均听着,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前段时间还说让我去那边进厂,这两年工厂的工资更高了,我爸妈这种熟练工一个月加起来快能有一万块。比我暑假工那年高不少,那个时候我一个月才4000”
“你要去那边吗。”樊均从来没有想过小新会走。
“现在我当然不去,没有来挙馆我肯定就去了,这不是遇到你了。”小新笑了笑,“我现在每个月酒吧赚的钱是够花了,后面再慢慢找别的工作。”
“拳馆以后每个月给你分钱。一人一半。”樊均说,以前自己领员工的钱,现在就不用再算课时了,扣掉唐如铁般的工资和房租水电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那我不是白嫖你吗。”小新不同意。
“本来就说拳馆有你的一份,还有你给商场经理的钱。”樊均说。
“你很在意的话,就这两个月给我分三千就行”小新知道樊均不想欠自己。
“嗯”樊均想的是以后每个月给三千,现在没必要继续讨论。
“你那个时候做暑假工都做了什么?”樊均想了解一下小新的过去。
“什么做什么,就流水线啊”小新说。
“我是说你自己”樊均说
“暑假工就那样吧。”小新说,“按小时算,而且我跟你说完全没有劳动法,全年无休,每个月只允许请两天假,全是黑心工厂,我一共就去了两个厂,然后就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进厂了”
樊均问:“那你第一次去哪儿?”
“福州福清。”
小新说,“我爸妈当时把中介联系方式给了我,他们在厦门,是中介带我去的。是去了一个包吃住的工厂。
做电脑配件,包吃住,一小时12.5,只算工时,没有任何红包和补贴,强制加班也是一个小时12块5,一个月不休息能有四千吧。
因为基本每天都干11个小时,偶尔还要干12个小时,所以一个月才能有4000,全是我的血汗钱,纯纯黑心工厂。”
“这么辛苦吗”樊均有点没办法想象。
“还是年纪小没见过钱,每天赚100多块钱,真是感觉挺多的。”
工厂在比较偏的地方,周围没什么东西。吃住都在厂里安排的地方,虽然能省下一些开销,但日子过得很封闭。
小新说:“那地方让他觉得有点像集中营”
“主要是太偏了,想出去逛逛都没什么地方去,我就干了一个月。”
“好多人没干半天就跑了”说到小新还挺骄傲的。
里面组装各种电脑配件,显示屏,电脑底座、零零碎碎的零件,什么缺人就被安排去什么线。暑假工刚进去,没什么挑选的余地,哪里忙不过来就去哪里顶。
“暑假工没人权。”
小新说着,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他当时有几天去装底座的线,一直拿着电动螺丝刀,反复拧螺丝。时间长了,整个手掌都酸,连带着肌肉也疼。流水线的活不停,速度又有要求,领班也管得严。
“反正挺累的,而且很傻逼,当时赶工,对面一条线全让不熟练地暑假工去,跟我们做同样的东西,大件给我们,小件给他们,而且速度还很慢。把我当熟练工用,恶心死了。”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一边干活,一边跟线上的阿姨大叔聊天。
不聊天也没事干。
手上的活一直重复,眼前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地过去,做久了很容易觉得无聊。跟旁边的人说说话,至少时间能过得快一点。
厂里的工作并不都是这样。有些地方会做得轻松些,有些地方管理严格,具体还得看工厂和岗位。
“我后来就去厦门了。”小新说。
樊均没有打断他,只是继续听着。
小新去厦门的时候,已经比第一批暑假工晚了一个月。他第二个月才过去,只能拿到每小时十二块钱。早一个月去的人,时薪能高一两块,厦门那边的时薪差不了太多。
也是每天超过劳动时间,但是他们节假日倒是真加工资, 过年那两个月一小时是十七八块钱。
不过厦门的工作不包吃住。
好在他爸妈也在那里,不需要另外租房,生活上的开销少了一些。相比福清,厦门更发达,周围有东西可逛,生活也没那么单调。
他后来找到的活也轻松不少。
“就是做化妆品包装。”
小新说,工厂里有一整版一整版的包装纸板,切割机先切出虚线,把需要抠掉的地方处理好。他们再用手指把里面的纸片顶出去,让原本平整的纸板立起来,最后放到流水线上,继续往下走。
“每个人就负责一个洞,特别简单。”
有时候是抠包装纸板,有时候是把一箱一箱的小瓶子搬过来,装进相应的包装里。香皂之类的东西也会做,单件不算特别重,就是一直重复。
比起之前在福清拧螺丝,这边的工作没那么累,管理也没那么让人难受。
“厦门电子厂也多,电子厂一般累一点,工资高一点。”小新说,“但我不乐意再干那个了。我第一个厂也算电子厂吧,那边别的厂工资没那么高,第二个厂就留下来,把剩下那一个月做完了。”
樊均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没有太多类似的经历可以接话,只是想多知道一点小新以前的生活。
小新倒没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值得讲的。他说起这些时,跟说自己以前去过哪里、做过什么差不多,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不过南方夏天是真的热。”
说到这里,他皱了下眉。
“那个厂,我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那种特别大的黑色风扇,装在墙上,来回转着吹。吹过来也没用,还是热。”
厦门那边的电子厂倒是有空调,但他做的包装厂没有。
他那时候租的房子也没有空调。
“南方人是真的多,房间又小又贵。但是就算那么小的房间,每一个也要配个卫生间,和这边不一样,”小新说,“厦门那种廉租房,特别小,没什么活动空间。床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地方也没多少,连宿舍都比它宽敞。就要七八百。”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房间,都对大城市有阴影了,想着以后毕业了,绝对不在南方大城市工作。
每天从工厂回来,能活动的地方就那么一点。夏天热得厉害,回去也不见得能舒服多少。
“不过工资还可以。”小新说,“两个月加起来快八千了。”
樊均看向他。
“最后剩多少?”
“把路费、吃饭还有平时的一些开销算进去,剩了五六千吧。”
小新说得很平常。
“反正就带着这五六千去上大学了。”
到了卖衣服鞋子的那条街,两个人也没打算慢慢逛。
小新说是自己想买衣服,实际上心思大半都在樊均身上。他就是想让樊均多买几件不一样的,换个风格,别总穿那几套运动服。
真要说起来,他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缺的。
南方夏天常见的运动短裤,在这边卖得倒不怎么样。这里没热到那个地步,夏天穿长裤也没什么问题。小新想了想,既然两个人都没有运动短裤,那就买几条。
他们找了家店,稍微看了看款式,挑了几条速干运动短裤。大小看着合适,也没费劲试穿,直接买了下来。
往外走的时候,小新又看见了牛仔裤。
店里挂着的款式不少,有宽松的,有稍微修身一点的,也有紧身的,颜色也各不相同。
小新看着那些裤子,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
樊均穿着牛仔裤,腰上配一条皮带。
光是这么想了一下,他就觉得很性感。
“樊哥,你试试这个。”
樊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牛仔裤?”
“嗯。”
“我穿这个干什么?运动裤挺好的。”
樊均平时穿惯了松紧腰或者带抽绳的裤子,方便,舒服,也不需要额外搭配什么。
皮带这种东西,他不怎么用,更谈不上有什么兴趣。
小新却觉得他穿起来肯定好看。
“你试一下嘛,肯定特别帅。”
樊均看着他,没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
“有没有那种不用系皮带的?”
“那不就是童装吗?”
旁边的店员听见了,搭了一句:“那是青少年装。”
小新转头问:“成年人穿的有吗?”
店员说:“肯定没有啊。”
小新:“那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还是把樊均拉到了牛仔裤那边,让他挑一条试试。
樊均不太情愿地选了一条,拿着裤子进了试衣间。
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
小新看过去,视线顿了一下。
果然。
他之前想的没错,樊均穿牛仔裤就是好看,整个人的感觉就跟平时不太一样。
小新看了看,又觉得上衣也得换。
这条裤子最好还是配一件稍微修身一点的短袖,不能再穿樊均平时那种宽宽松松的运动款。
“就这个吧。”小新说,“买了。”
樊均低头看了看裤子:“还行,就是不太习惯。”
“习惯什么?你又不是天天穿。”
小新拿了条皮带,跟裤子一起结了账。
樊均换好裤子,直接穿着牛仔裤出了店。他们又往前走,准备去另一家店买短袖。
路上,小新时不时看他一眼。
他本来还想多看几眼,结果樊均穿上短袖以后,衣摆把皮带遮住了,整体又变得很日常。跟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小新看了两眼,觉得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到了卖短袖的店,两个人简单看了看款式。
樊均拿了几件去试,小新则站在外面等着。
他其实还挺想看看樊均光着膀子穿牛仔裤的样子。那样腰上的皮带和裤子的版型都能看得更清楚,也更容易看出裤子到底合不合适。
樊均进去换衣服的时候,小新等了一会儿,没忍住掀开帘子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樊均正准备穿短袖。
小新吹了声口哨。
“樊哥,身材不错啊。”
樊均转头看他。
“你干什么?”
“欣赏一下。”
小新笑着退了出去。
他还是觉得,牛仔裤配皮带果然好看。樊均本来就帅,换了这身以后,又多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樊均没搭理他,继续试衣服。
两个人都是男的,买衣服也没那么多麻烦。款式合适就看看大小,没必要反复挑来挑去。樊均多试了几次,小新自己倒没买多少东西,最后只拿了几条运动短裤。
结完账,两个人就往回走。
樊均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又看了看小新手里的袋子。
“不是你说要买衣服吗?”
“是啊。”
“怎么最后就我买了?”
小新理直气壮地说:“你买不也是一样吗?”
樊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了一段,小新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这件衣服。
他转头想看后背印着的杜宾,看不见就问樊均:“你这件衣服,是不是因为上面的狗长得像小白,你才买的?”
樊均也看了眼他身上的衣服。
“这个就是小白,专门订的。”
“专门订的?”
“嗯。一共三件,另一件是后面印着那句‘毫无训练痕迹’的,小白也有,上面是拳套。”
小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瞬间决定据为己有。
“正好你买新短袖了,以后这件就是我的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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