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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南舟樊均

刚转过一个巷口,小新就看见路边蹲着个熟悉的身影。

  孙旭磊缩在墙根底下,书包抱在怀里,鞋头上是蹭掉地一块墙皮。

  小新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儿?”

  孙旭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新馆那边没人。”

  “吃了没?”

  “不饿。”

  小新看了他一眼。

  “走吧。”

  孙旭磊没动。

  小新说:“蹲这儿干嘛?回去又碰见你爸。”

  孙旭磊低下头,手指抠着书包带子。

  樊均站在旁边没说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孙旭磊这才站起来,抱着书包,跟他们一起走了。

  先带这小孩去旧馆吃午饭,这回两人顺便把其他小孩一起带着。

  回到新馆,小新给他倒了杯水。

  孙旭磊接过去,没喝,只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樊均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说起中午吃饭的事。

  旧馆那边的小孩这个月还去吃午饭,孙旭磊不能一直在外面待着。他爸有时候中午也会在附近转,万一碰上了,又是一桩麻烦。

  小新说,:“在旧馆那边给他交一份午饭钱。以后中午直接去旧馆吃饭,吃完再来新馆待着。”

  孙旭磊抬起头,看着他。

  小新又说:“吕泽现在也不会计较这个。”

  孙旭磊重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钱。”

  “谁让你现在还了。”

  樊均站起来,走到前台那边拿了样东西,回来放在孙旭磊面前。

  是记账本。

  这两天,两边的账本刚分开,上面已经有了孙旭磊交午饭钱的记录。

  孙旭磊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小新在旁边坐下来,拿起自己那瓶还没喝完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远处的拆迁还在继续,挖掘机的闷响传不到这里。屋里很安静。

  樊均看着面前的小孩,自己现在终于有能力做一点以前做不了的事了。

  小新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特别说的,只对孙旭磊道:“小孩子不用操心这种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写作业。”

  孙旭磊没吭声,过了一会儿问“你之前说的去工厂的事”

  “等你上完初中吧,现在离开学校那边也不会同意”小新说。

  “上学一点用都没有,学校也管不了我爸打我,只会帮我爸找我,让我被我他打。”

  樊均一直很沉默,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确实,初中毕业还是太久太难熬了,等你明年14岁,暑假试一试吧。

  工厂很辛苦的,如果真的能接受,到时候就不理学校直接走。

  你爸那边有我和樊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写作业。”

  下午,他就真的把作业本拍在了垫子上,盘腿坐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新从旁边经过,低头扫了一眼。

  数学题,应用题。题干三行,数字两个。

  他脚步没停,走到前台那边拿起自己的水杯。

  孙旭磊咬着笔帽,在题干下面写了个“解”,然后就卡住了。

  小新喝了口水,从前台绕回来,在他旁边蹲下。

  “哪题不会?”

  “这题。”

  孙旭磊把本子转过来。

  小新盯着题干看了几秒,又看了几秒,最后把本子转回去。

  “你先读一遍题。”

  “我读过了。”

  “再读一遍。”

  孙旭磊只好又读了一遍。

  小新说:“条件都列出来。”

  孙旭磊在本子上写了两个数字。

  小新看了看题干,又看了看那两个数字,说:“你先设个x。”

  孙旭磊设了个x。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樊均刚从训练区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护具,低头往作业本上扫了一眼。

  “什么题?”

  小新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樊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小新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会?”

  “我没说我会。”

  孙旭磊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看看樊均,又看看小新。

  “你俩到底谁会?”

  小新说:“我会,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讲。”

  樊均接道:“他是没想好,我是根本不会。”

  小新偏头看他。

  “你就不能装一下?”

  “我装不来。二十一中毕业的,数学没及格过。”樊均看了眼他,“你还是大学生。”

  孙旭磊忍不住问:“那你刚才还让我列条件?”

  “列条件是对的。”小新说。

  樊均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列完,他也不会往下算。”

  小新转头看他。

  “你能不能别拆台?”

  孙旭磊又把笔帽塞回嘴里,低头看着本子,肩膀开始轻轻抖。

  小新站起来,走到前台拿起手机,低头搜了一会儿。

  屏幕上的解题步骤一行一行刷出来。

  他看完,把手机揣回兜里,又走回来蹲下。

  “设x是对的。”

  他在孙旭磊的本子上指了一下。

  “第二步,把另外一个条件换进来,列方程。”

  孙旭磊默默看着他。

  小新又说:“真的,就这么算。”

  孙旭磊低头写了两个式子,抬起头。

  小新看了一眼。

  “对,继续。”

  樊均还蹲在旁边,拿过孙旭磊的笔帽,在手指间转了转。

  “你们体育生数学都这么好?”

  小新头也没抬。

  “你闭嘴。”

  孙旭磊接着往下算,最后把答案写了出来,又拿手机上的作业帮核对了一遍。

  对了。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两个人说:“你俩以后要是给我开家长会,数学老师肯定让你俩站后面听课。”

  小新说:“行,你负责考及格,我负责站后面。”

  樊均说:“我不站,我就没去过家长会。”

  “那你这次可以去。”

  “去了也听不进去,肯定也是在下面睡觉。”

  三个人都笑了。

  小新今天穿的是樊均那件后面印着条杜宾的衣服。

  那天直接穿回家了,这几天也没去樊均家。

  中午吃完饭,那些小孩陆陆续续也过来了。

  小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樊均。

  樊均还是那身运动服。短袖、运动长裤,款式都差不多,换来换去也没什么区别。

  小新能想起樊均穿不一样的衣服还是五一那次去游乐园。樊均当时穿的就是另一种风格的衣服,比平时日常一些。他那时候就觉得挺帅的。

  “樊哥,我想去买两件短袖。”

  樊均看他一眼:“你不是有衣服?”

  “有是有,想买新的不行啊?”

  小新说着,又看了看他。

  “你陪我一起,也买两件。”

  樊均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就不用了吧,衣服够穿的。”

  “你那些衣服不都一个样吗?全是运动风,款式差不多,一点新意都没有。”

  “舒服就行了。”

  小新又说:“你之前那件就挺好看的。五一去游乐园那次,你穿的那件。”

  “那是春天穿的。”樊均说,“现在这么热,怎么可能穿那个。”

  “我又没让你现在穿那件。”

  小新伸手拉了他一下。

  “走,一起去。你也买两件。”

  樊均还是觉得没必要。他衣服本来就不少,平时换洗也够用,没什么非买不可的理由。

  小新坚持

  “我就是想让你买。不是够不够穿的问题,是好不好看的问题。”

  樊均看着他,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又懒得跟他争。

  正好那些小孩差不多都回来了,小新便招呼孙旭磊过来,让他先跟着其他人待着。

  “你跟他们混一会儿,我们出去一趟。”

  孙旭磊点点头。

  小新这才拉着樊均往外走。

  两个人沿着街往卖衣服的地方去。

  走了一段,樊均问起之前小新说过的工厂。

  “你上次说,孙旭磊要是一直待在家里,可以去工厂打工?”

  “嗯。”小新说,“我自己就干过。”

  他高中毕业那个暑假,学校没有假期作业,那是他第一次有那么长的一段完整假期。他当时也没想太多,就觉得有时间,不如出去赚点钱,于是跑去父母那,也进厂了。

  “孙老五要是实在管不了他,又没人愿意接手,去工厂也算一条路。”小新说,“当然,前提是他能吃苦,也能接受那个环境。只要工厂的环境比家里好,那打工就不是坏选择。”

  樊均听着,没说话。

  “不过,要是他愿意学习,那就不用考虑这个。让他多来拳馆就行了。”

  小新和樊均讨论现在可以的安排。

  “他现在还小,正长身体呢。打不过孙老五,就先多教他点实用的东西,怎么躲、怎么防。再过两年,长高一点,身体也结实了,有拳击训练基础,还怕打不过一个酒鬼?”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反正现在拳馆也是你的。他挨了打就往这边躲,我们俩总能拦一下。很简单的事。”

  “真的能这么简单吗?”樊均转头问他,也是在问自己。

  “多给他一个选择。看他自己愿不愿意。”

  小新继续往前走。

  “工厂也不是好待的地方,本来是十五六岁初中毕业才去的,他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他顿了顿,又说:“反正现在肯定比以前好。要么学习,要么以后出去打工。我们俩都能帮上一点忙?”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了。

  樊均一时没有接话。

  他原本只是想起孙旭磊的事,想问问小新当初为什么会想到去工厂。可听着听着,他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在他看来,非常无力的事,小新似乎总能很快找到几个方向,再一个一个地看,能做什么就做。

  孙旭磊挨打,家里没人能管,拳馆能帮多少就帮多少;以后不想读书,也还有出去打工的路。事情有轻有重,有能解决的,也有暂时解决不了的,但总能拆开来看。

  樊均却很难这样想。

  是不是就应该想办法把问题彻底解决。

  可他又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于是他只剩下无助与无力。

  想做的事情和觉得自己不应该做的事情搅在一起。他一边想伸手,一边又觉得自己会牵扯到吕家。

  每次都是这样。

  小新说得越轻松,他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学会过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时候我觉得,你说这些事的时候,好像都很简单。”

  小新转过头:“什么?”

  “就是这些事情。”樊均说,“每次遇到什么事,你好像很快就能想清楚,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是我以前想这些,总是只能站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

  “什么都没有去做”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有些难堪。

  小新听着,没有马上接话。

  他大概明白樊均在说什么。

  经历过太多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后来遇到新的问题,也很难相信事情可以被拆开,可以只解决眼前的一部分。明明已经有了能做的事,脑子里却还是会先想到做不到的地方。

  习得性无助,时间长了,连日常都会变成一种负担。

  小新不想让樊均继续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想。

  “我懂你的意思。”他说。

  樊均抬头看他。

  “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啊。”小新说,“孙旭磊挨打,我们知道了,就想办法让他少挨点打。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多来拳馆,教他点东西。以后他想读书还是想打工,再看他自己的意思。”

  “可他还是个小孩。”

  “所以才不能什么都替他决定啊。”

  小新说得很直接。

  “他自己的想法也不一定成熟,但那是他的人生。我们能帮他一点,就帮一点。也不能因为想帮忙,就把他以后所有的事都包下来。”

  樊均没有说话。

  小新看了他一眼,又把语气放得随意了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处理的事情啊。那怎么办?找朋友帮忙呗。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

  “就像我现在想买衣服,我不想一个人去,就想拉着你一起去。想你陪我。这不就是朋友”

  樊均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

  “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不都是一样的吗?”

  小新说:“我有我不想一个人做的事,你也有你觉得麻烦、觉得难受的事。能自己处理的就自己处理,处理不了的找朋友。又不是说找朋友帮忙,就一定要把整个问题彻底解决。”

  他想了想,又把话题拉回孙旭磊身上。

  “而且这件事,本来就该让他自己做决定。我们可以告诉他有哪几条路,能帮的地方帮一下。你以前不是也说过,不要在别人的事里陷得太深吗?”

  樊均点了点头。

  “你就是太喜欢往自己身上扛了,什么都往身上扛,压力能不大吗?”小新说

  “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就像之前那些小孩去找孙旭磊,你当时想去就去了。你要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小孩子打架,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而且说实话,这小孩也聪明会躲,孙老五就是窝囊废打儿子,对当事人来说,当然是天塌了一样,但外人有很多办法干预”

  樊均没反驳。

  自己似乎真的一直在把事情往最重的地方想。

  孙旭磊被打,他今天帮他躲开一次,想到的却是以后怎么办;不是自己能教他什么,而是如果不能把他从那个家里彻底带出来,是不是就等于没有帮好。

  他总想着要把整个问题解决。

  可他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那今年暑假是不是快到了?他暑假之前能14岁吗?”小新忽然问。

  樊均回过神。

  “嗯,能。”

  “那我问问工厂那个中介,让他出去试试,就是看看他自己怎么想。”小新说,“不过工厂确实挺辛苦的,真要去,也得提前跟他说清楚。不行就回来呗。”

  樊均听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东西松动了一点。

  还是孙旭磊挨打这件事。

  可换了个想法,事情好像就没那么庞大了。

  自己之前一直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把自己对这件事的恐惧,当成了孙旭磊未来一定会面对的全部。

  可那是他自己的阴影,不是孙旭磊的。

  他能做的,其实很具体。

  回去以后,让孙旭磊多来拳馆待着。平时多教他怎么躲,怎么防,必要的时候怎么挣脱。

  想到这里,樊均终于觉得,那口一直堵着的气像是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