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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南舟樊均

小新今天又起得很早。

  醒了以后,他不想一个人躺着,吃早饭之前,干脆出门跑步。

  才回来第二天,他就已经不习惯了。

  前段时间,他是因为担心樊均,才一直住在樊均那边。现在事情已经结束了,好像也没有理由继续住下去。

  小新沿着路慢慢跑,脑子里却一直没闲着。

  跑了一会儿,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想的那些理由,什么事情结束了、没有理由再住下去,其实根本就是借口。

  真正让他不自在的,是有些话已经说开了。

  所以,他不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留在樊均家里。

  明明在樊均提起这件事之前,他都默认自己还要住好久,还想着再多带点衣服过去。

  现在倒好,自己先跑回来了。

  小新觉得,自己脑子里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说:这不就是正常的朋友相处吗?去他家有什么大不了的?

  另一个立刻反驳:你就骗自己吧。你真的只把他当朋友吗?

  前一个不服气:朋友肯定不止普通朋友啊。发小、好兄弟、最好的朋友、死党,哪个不行?

  另一个说:你自己都找不出一个确定的词,还说这些干什么?

  前一个又解释:就是觉得这几个词都不太准确。

  另一个紧跟着问:那你现在一想到去他家,怎么总是忍不住紧张,生怕他觉得你图谋不轨?

  前一个马上反驳:明明没有图谋不轨。樊均点破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我不就是关心他、照顾他吗?

  另一个冷笑:这种话骗骗樊均就得了,骗自己还是算了吧。

  真以为自己搪塞过去了?什么叫自己可能确实喜欢男的,樊均又长得比较帅,所以才会有点特殊,不是喜欢?这种话,小白听了都不信。

  小新摇了摇头,试图把脑子里这两个吵个不停的小人甩出去。

  他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跑。

  可跑着跑着,又开始想另一件事。

  在樊均之前,他从来没有被哪个具体的男生吸引过。

  而且,跟樊均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明明没有想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偏偏樊均把这件事挑明以后,这几天他一个人住,反而总是控制不住地往这方面想。

  想来想去,等他回过神,已经跑到了樊均家楼下。

  樊均平时早上会带小白出来跑步,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碰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新就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他到底在矫情什么?

  想见人,直接上楼就是了。

  小新当即决定上去把小白带下来,陪自己跑一圈。

  本来还想发个消息,问樊均要不要一起跑。可人都已经到楼下了,也没必要再发消息。

  他直接上去,樊均要是还没起来就不叫他,,自己先把小白接下来,再发条消息说带它跑一圈。

  他上楼敲了门。

  门一开,小白闻见他的气味,立刻冲了过来,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一样。

  小新蹲下去,伸手揉了它两把。

  “你是不是又胖了点?”

  小白哪知道他在说什么,反而兴奋地往他身上扑。

  听见外面的动静,樊均打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小新站起身:“我早上出来跑步,正好想带小白下去跑一圈。”

  樊均听完说:“一起吧。”

  “吃早饭了没有?”他又问。

  小新看了他一眼,这才反应过来。

  “我牙都没刷就出来了。”

  樊均转身往卫生间走。

  小新跟着进去。

  卫生间里还放着他的洗漱用品,都没有收起来。他拿起自己的牙刷,挤上牙膏,和樊均并排站着刷牙。

  刷到一半,他又低头看了眼蹲在旁边的小白。

  “它是不是又重新胖起来了?”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吧。”

  “之前不是都减下来了么?”

  小新伸手捏了捏小白的肚子。

  “感觉又圆了。”

  小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讨论,还一个劲儿地往两人的腿边钻。

  樊均笑了一下。

  “你别老偷喂它。”

  “我没有。”

  樊均回答的很肯定。

  话一出口,他才顿了一下。

  上次吃炸鸡的时候,他确实偷偷给过小白。

  小新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

  “我还不知道你?”

  樊均继续刷牙,不说话了。

  小新也没再追问。

  两人收拾好,一起出了门。

  “走吧。”樊均说,“下楼跑一圈。”

  小白一出门就明显兴奋起来,拽着绳子一路往前跑。

  两个人慢跑着跟在后面。

  周围的人不少,还有很小的小孩在楼下骑着各种小车。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搬了小板凳,凑在一起聊天。

  很普通的夏天。

  天气还是热,但这个时间比中午舒服得多。

  小新跟着樊均跑了一段。前半程,他没怎么想别的,只顾着跟上小白的速度,偶尔和樊均说两句话。

  自己这两天总往樊均那边跑,去拳馆也比以前早了。

  以前晚上住在樊均家,白天也总能见到他。现在晚上回了自己那边,白天反倒更想往他跟前凑。

  小新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放慢了一点速度,偏头看了樊均一眼。

  “你以前是不是晚上不怎么带它跑?”

  “嗯。”樊均说,“以前睌上就是走一走。”

  他看了眼前面撒欢的小白,又补了一句。

  “它自己也懒。”

  小白像是听懂了似的,忽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小新笑了一下。

  “它现在比以前活泼多了。”

  樊均转头看他。

  “你也是。”

  小新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

  “瘦了就乐意动弹了。”小新不知道怎么回这句,只能把话题转回小白身上。

  两个人跑完步,顺路吃了早饭。就去了拳馆。

  刚进门坐下,小新就问樊均:“我们是什么关系?”

  樊均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有点歧义。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求名分、追求。这话有另一种意思喜欢之类的,他顺口就这么说了。

  “我靠我靠,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新一下有点手足无措,赶紧解释:“我是说最好的朋友、死党什么的。但我觉得都不太准确,所以想问问你。我是想跟你讨论一下,死党、发小、兄弟之类的。”

  樊均倒觉得没什么必要。

  “为什么非得给关系下个定义?”他说,“互相是很重要的人不就行了。”

  小新却很在意这个:“发小吗,但要说发小,好像也不太准确吧。我俩说是一起长大的,可我们早些年也没那么熟。”

  樊均想了想:“硬要说的话,也能算吧。我在这里待了十四年,你是最早的那一批学员。”

  小新算了一下,才发现他们居然已经认识十四年了。

  十四年前,樊均才十岁,他一点印象都没有。樊均也不记得,他小时候根本不怎么跟他们那些小孩待在一起。

  真要说起来,他对六七岁的小新也没什么印象。所谓的初印象,还是后来两个人在旧馆待了几年之后的事了。

  “那肯定算发小了。”小新说完,又觉得不对,“但好像还是不准确。”

  他换了个说法:“那死党呢?好朋友呢?”

  小新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就特别想给两个人的关系找个定义。可朋友好像又太普通了,听着不够亲近。

  他想了想,还是问樊均:“你觉得呢?”

  樊均也觉得这事挺难想的。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那就是弟弟呗。”

  他之前跟陆哥介绍小新的时候,下意识想到的也是这个称呼。比起其他说法,弟弟好像更符合他的想法。

  小新没接话。

  兄弟这个说法,他从一开始就没接受过。要是他愿意把樊均当哥哥,那之后顺着这话叫哥了,现在,他连“樊哥”都不愿意叫了,更别说当什么弟弟。

  他想了想,又问:“我就是不是你最要好的那个人?”

  “是啊。”樊均说。

  小新接着问:“那这种关系要怎么定义?”

  话问到这里,忽然有点不对劲了。

  小新及时刹住,连忙说:“哦,知道了,知道了。不聊了,不要聊了。”

  反正樊均已经说了,他们是彼此最要好的人,互相都很重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没必要再往下问。

  樊均倒没怎么往心里去,只觉得小新可能突然钻了牛角尖,非要在一件本来没什么必要的事上纠结出个结果。

  小新却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蠢。

  他刚才那一连串问题,怎么想都像是在暗恋,非要从对方嘴里讨一句准话,还要绕来绕去地矫情。

  不对。

  不是暗恋,暗恋哪有这么直白地追着别人问这种问题。

  那明恋吗,小新迅速停止胡思乱想,打开抖音一连划了好几个视频。

  猴儿推门进来的时候,后面跟着李茂,李茂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孙旭磊缩着肩膀,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伤,整个人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

  小新从前台后面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樊均一眼。

  上次从派出所出来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合同的事压着,吕泽那边也有一堆麻烦。

  孙旭磊躲去了李茂家,他几乎没顾上再问。直到这会儿看见人自己出现在拳馆,他才忽然意识到,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樊均跟他解释了一句:“他后来还住在李茂家,不过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说完,樊均放下手里的东西,朝孙旭磊走过去,把人拉到前台旁边。

  “后面怎么回事?”

  孙旭磊低着头,脚尖在地垫上蹭了蹭。

  “也没怎么。李茂他爸妈知道了,把我赶回去了。”

  “警察呢?”

  “没管。”孙旭磊说,“就登记了一下,后来也没来问过。”

  小新靠在旁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那你回去之后……”他顿了一下,“你爸又打你了?”

  “打了。”

  孙旭磊应了一声,又飞快地补充:“但我躲了。我也不是白练的,他还挨了我两下。”

  小新看着他。

  小胳膊小腿的,手上还留着一道没褪干净的淤青。

  “你就是个小孩。”小新说得很直接,“你练过,基础是有的。但小孩和大人的力量就是不一样。你再怎么练,真动起手来,也扛不住。”

  说完,他偏头看了樊均一眼。

  樊均脸上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一直沉默着。

  小新收回视线,问孙旭磊多大了。

  “十三。”樊均说。

  “十三?”

  小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猴儿。

  “他跟猴儿差不多大?”

  猴儿立刻不乐意了,抱起胳膊。

  “我都十五了!他跟我哪儿差不多大?他跟李茂一样大好不好?”

  小新愣了一下。

  他对小孩的年龄一向没什么概念,之前还以为猴儿也就十二三岁。

  他重新看了看孙旭磊的个子。

  十三岁,就是初中生的个子,不可能打得过成年人。

  打不过就躲,小新忽然想起了什么。

  “十四岁就能进厂了。”他看着孙旭磊说,“有些不正规的厂,十三岁也要。”

  孙旭磊抬起头。

  “刚高考完那年暑假,我打过工。”小新说,“流水线上有好多云南过来的,年纪都跟你差不多。有个叫张警察的,那名字挺有特色,我印象挺深的。他就是不够岁数进的厂。”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告诉孙旭磊:“那边太不正规了。你再大一点,十四岁,很多厂就会要人。到时候选择能多一点。”

  樊均一直站在旁边,等小新说完,才开口。

  “以后被打了,就往这边跑。”

  他的声音很轻,第一次说这样的话,连自己都还不太习惯。

  那句话落出来时,轻得让他一时分不清,是说出口了或只是自己在心里想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以后这个馆是我的。不用看别人脸色。被打就往这边跑。”

  孙旭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猴儿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听见没有?以后直接过来。”

  孙旭磊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南舟坪拆得比想象中快。

  旧馆隔壁那栋楼已经掀了房顶,碎砖堆在路边,上面盖着绿色的防尘网。巷子里比平时安静不少,以前蹲在墙根择菜的大妈不见了,街上也少了那股常年飘着的煤炉味。

  小新走在樊均左边,经过拆迁挡板时,往里面扫了一眼。

  挡板后面空出来一大片地方,几棵槐树还留在那里,叶子上落满了灰。

  “搬得真快。”他说。

  樊均应了一声。

  “前面那家五金店上周也搬了。现在买菜得走到菜市场那头。”

  今天是周末,吕叔还是在厨房里忙活,小孩们还没到。

  珊姐在外面收拾桌子,看见他们进来,顺口招呼道:“来得正好,中午蒸了馒头。”

  吕泽也在院子里。他蹲在地上拆一个旧沙袋,拆下来的链子搁在旁边。

  看见樊均和小新,他抬了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没有以前那种沉默和回避,也没有刻意的客套。

  大家只是各做各的事。

  饭做好后,小孩们叽叽喳喳地挤进厨房。

  樊均和小新坐在靠门的位置,一人端着一碗菜,掰开馒头,夹着肉吃。

  珊姐说那边拆迁以后灰尘大,吕叔接了一句,说明天拿水管冲一冲院子。

  吕泽把拆下来的链子放到墙角,起身去洗手。回来后,他从桌上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口。

  “新馆那边,这周末差不多能搬完。”

  吕叔点头。

  “行,搬完了过来吃顿饭。”

  “嗯。”

  吕泽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两个人吃完饭,没在旧馆多待,从里面出来,沿着巷子往回走。

  小新问:“现在旧馆是不是就当食堂了?”

  “差不多。”樊均说。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小新有点不满。

  “吕哲带走一部分学员,吕叔那边的学员应该还有一些吧?吕叔看着是不打算走了?他到底什么打算,后面怎么安排?”

  “旧馆还是要拆的。”樊均说,“吕叔打算跟着吕哲一起去新新馆。”

  小新一下笑了:“新新馆?樊哥,你在这儿卖什么萌呢?”

  “我在正经讲话呢。”樊均看他一眼,“不然怎么说?”

  樊均抬手,弹了一下小新的脑瓜。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小新捂了下脑门,笑着躲开,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他。

  “好了,回归正题。这么大的事,你怎现在才告诉我?”

  他说着,语气里又带上了点不高兴。

  “我也是刚知道的。”樊均说。

  小新倒也没再纠结,只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旧馆拆了以后,中午怎么办?费用不都包括去那边吃饭吗?”

  “我没想过”樊均一直习惯等问题到眼前了再解决

  “要不就不管午饭了?”小新想了想,“把费用减下来,让他们自己解决。”

  樊均摇头。

  “很多小孩会因为没饭吃不来了。”

  小新顿了一下,倒也认同这点。

  拳馆中午管饭,有些家长上班忙,没办法每天接送孩子吃饭,拳馆能把这件事安排好,他们才愿意把孩子放在这儿。

  更何况,都是街坊邻居,家长看得见,也比较放心。

  要是直接取消午饭,哪怕少收一点钱,得少好多小孩,每个月挺大一笔钱的。

  “那就找附近的餐馆送呗。”小新说,“每天中午送过来,固定一家,提前谈好。”

  樊均想了想。

  “外面的快餐不一定行。有些家长对小孩还是上心的,干脆把孩子接回去,自己做饭了。”

  “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不管午饭啊。”小新说,“午饭本来就是拳馆招小孩的理由。你现在取消了,才是真的给人家一个不来的理由。”

  樊均没反驳。

  “自己做也不行。”小新接着说,“找个阿姨来做也一样,这边又没地方做饭。没场地,东西往哪儿放?总不能为了中午一顿饭,再专门腾个地方出来。”

  他说着,自己先把这几个办法挨个排除了。

  “所以还是找餐馆。快餐也行,自己搭配套餐的也行,先看看附近哪家干净一点,价钱合适,能长期送就行。真有家长不放心,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尽量把能做的做好。”

  樊均听完,点了点头。

  “行。这两天找找。”

  “还是做员工舒服,不用考虑太多”小新感叹了一下。

  旧馆迟早要拆,午饭总得有个去处。既然自己做不了,也没必要纠结。先找一家合适的,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