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准备带着小白出门。
樊均想起何川一直叫他过去,便决定去一趟古董店,顺便带小新在那条商场街走一走。
他把电动车推出来,小白站在前面,小新坐到后座,伸手抱住他的腰。
车开出去一段,小新忽然想起什么。
“我那摩托车买回来,好像都没骑几次。是有点浪费。”
“以后去远点的地方,还是摩托车方便。”樊均说。
小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坐在后面刷了会儿手机,看见樊均转来三千块,是拳馆分钱的。他问了一嘴,顺手收了。
“最近学员是不是少了?”小新问。
“嗯,这几天没那么多。”
“老板不好当啊,你以前都没考虑过,还想着把钱全给出去。”
樊均笑了笑:“现在最热的时候,人少也正常。而且算算账,我赚的还更多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多久就到了何川的店。
何川的店开在一条彷古街里,外面门头看着不大,推门进去却很深。木架子一直摆到最里面,空气里一股旧木头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架子上什么都有。
旧钟、铜壶、发黄的书、裂了口的瓷碗,还有一堆小新根本看不出来干嘛用的东西。
何川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看见樊军就笑:
“你终于舍得来了。”
然后又看向旁边,和小新打了个招呼,
小新点点头,他和何川不算熟。
何川这人讲话有种很有自来熟的感觉,没什么距离感。说话也随便,招呼完就直接让他们自己看。
小新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新鲜。
但新鲜归新鲜。
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
“你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何川笑了。
“怎么没人买。”
他随手拿起个铜炉。
“这东西,卖的是眼缘。”
小新一听“眼缘”两个字,立刻懂了。
他见太多这种词了。
什么收藏价值、稀缺、限量、传承——翻来覆去其实都差不多。
说白了,就是有人愿意花钱相信它值。
那它就值。
他把那铜炉放回去,点点头:
“懂了。”
“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何川一下笑出声。
“你比樊军明白。”
樊军坐旁边,没接这句,只低头摸小白。
后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何川收东西的事。
他说自己去乡下收老物件,经常碰见有人抱着假货出来,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
“还有人拿拼多多做旧的骗我。”
“最离谱一次,底下二维码都没刮。”
小新听得直乐。
何川又说,有时候也真能收到老东西,但很多没什么价值,他也懒得卖,就堆店里。
再后来,就聊到同行。
聊到抢货。
聊到有人半路拦车。
甚至还有一次被人拖下车狠狠干了一顿。
小新听着听着,忽然问:
“你这工作到底是收古董还是混社会?”
何川叼着烟笑:
“都差不多。”
他说完,忽然又看向樊军,
“当老板了,也不用天天带学员了吧”
“你真不考虑过来帮我?”
“偶尔陪我出去收东西。”
“你往旁边一站,我安全感都强点。”
小新本来在旁边翻东西,听见这话,顺口接了一句:
“工资多少?”
何川笑得很自然:
“五千。”
“包饭。”
小新“哦”了一声。
也没多想。
甚至还真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因为他很快就被旁边一只旧八音盒吸引走了。
他们在店里待了很有一会儿。
在附近吃了午饭,逛了逛这个仿古街,还去商场周边走了走。
路过一个花里胡哨的手作奶茶。
“喝吗?”
他转头问樊军。
樊军看了一眼那家店。
“都行。”
于是两个人就进去点了两杯。
店不大,空调开得挺低,玻璃门一推开,外面的热气一下被隔断。小新站在柜台前研究半天,最后点了个最普通的珍珠奶茶,樊军还是照旧,点了个不太甜的。
两人牵着狗,拎着奶茶,边走边喝逛着
小白一路跑在前面。
走了一会儿,小新才开口:
“其实也不好玩的。”
樊军“嗯”了一声。
“就是总感觉缺点什么。”
樊军侧头看他。
“缺什么?”
小新想了半天,可能是一个具体的事吧。
最后笑了一下。
“可能我本来也不是特别喜欢单纯逛。”
樊均就想起之前说过的游泳什么的,就跟小新说,:“你想去,一起选一些更具体的地方去。”
“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出门。”小新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
甚至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近。
他只是单纯觉得——
如果是和樊军待在一起,那去哪都行。
风从街口吹过来。
樊军看着前面跑来跑去的小白,忽然觉得心口很轻。
轻得像空出来了一块地方。
小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下次去动物园吧。”
“动物园?”
“嗯。”
“我没去过。”
小新一下笑出来。
“真的假的?”
樊军点头。
小新看着他,忽然就开始认真思考。
“那最近吗,还是得挑天气凉一点的时候。”
“还能带小白吗?”
“应该能吧,牵好绳。”
小新说着说着,已经开始计划附近哪有动物园了。
樊军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他其实对动物园没什么概念。
也不是突然特别想去。
只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
如果是和小新一起。
那种人很多、很普通、甚至有点吵的地方。
好像也不是不能去。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小新还在旁边认真研究:
“到时候我们早点去。”
“而且一定得多带点吃的。”
樊军听着,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小新说得理直气壮。
然后低头,把跑偏的小白重新拉回身边。
“其实我大学刚开学的时候,还专门去过一次动物园。”
樊军看他。
“一个人?”
“嗯。”
小新接过奶茶,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刚到学校,还挺有劲的。”
“宿舍我是第一个到的,谁都不认识。”
“当时就感觉——终于到新地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回忆。
刚入学不像后面那样懒散。
更像一种刚离开过去、对未来还有点期待的状态。
他说着,把照片翻出来给樊军看。
“你看这个。”
第一张就是熊猫。
拍得很远。
熊猫趴在石头后面,只露半个屁股。
小新自己先笑了。
“这个动物园特别离谱。”
“超级累人。”
“一片全是山。”
“熊猫馆在最里面最里面。”
“我走了快两个小时才看到。”
“而且一路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本来以为景区里肯定到处卖东西,结果屁都没有。”
他说着说着,忽然又笑起来。
“最后我饿得不行,买了两根五块钱的烤肠。”
“不是那种大肉肠。”
“就是最便宜那种细的。”
“正常我绝对不会记这么久,但因为当时太饿了,花了十块钱巨款买两块钱的东西,我现在一想起去动物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两根烤肠。”
樊军低头看照片,也跟着笑了一下。
小新越翻越起劲。
“这个狼特别搞笑。”
他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的狼夹着尾巴站在角落,看起来莫名有点委屈。
“它尾巴一夹,看起来就特别短。”
“像狗。”
“但其实长度应该一样。”
樊军认真看了一会儿。
“确实。”
小新一下乐了。
“是吧!”
然后又开始继续翻。
“还有这个熊。”
照片里一只黑熊站起来,扒着栏杆。
“它真的会招手。”
“旁边还有人给它挤酸奶。”
“袋装酸奶。”
“直接从外面往里挤。”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
“而且地上全是垃圾。”
“那个动物园管理真的挺随便的。”
“尤其猴山。”
他翻出一张照片。
圆形场地里一堆石头和木架子,旁边肉眼可见各种垃圾。
“你看。”
“各种包装袋都有。”
“感觉十天半个月没人清。”
“猴子倒是挺多,但也没什么意思。”
“我本来以为会是什么特别厉害的猴子。”
“结果就是普通猴。”
“可能猩猩那种不能这么养吧。”
他说着说着,又翻到别的。
四不像。
狐狸。
羊驼。
鹿。
还有各种大鸟。
“这个狐狸真的肥得像猪。”
“而且旁边还有真猪。”
“那种屁股黑的。”
他自己都快被逗笑了。
樊军坐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只是安静看着。
小新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真的记得很清楚。
那一天他一个人走了很久。
热、累、饿。
但又确实新鲜。
新到哪怕是一只夹尾巴的狼、一根五块钱的烤肠,他都能记这么多年。
小新还在继续翻。
“还有这个。”
“海豹。”
照片里池子挺干净,只能看到水里的影子。
“旁边还有个特别大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海豹,还是海狮什么的。”
“反正特别大。”
“也没有露过头,池子浑得要死,根本看不见。”
他翻到大象的时候,自己先皱起脸。
“这个最绝。”
“臭得惊人。”
“它那个馆还是室内的。”
“我现在一看照片,都能想起来当时那个味。”
樊军低头看了一眼。
大象站在里面,照片甚至有点糊。
小新笑着说:
“真的,太臭了。”
“羊驼和鹿那边也臭。”
“还混养。”
“全混在一个坡上。”
“那个坡跟梯田似的。”
“各种鹿混在一起,角长得还不一样。”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慢下来了。
奶茶喝掉一半。
手机里照片也翻得差不多了。
最后停在熊猫那张。
小新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不过现在想想。”
“那时候一个人去,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
“如果是两个人一起逛,应该会好玩一点。”
风从街边吹过来。
樊军坐在旁边,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去,又重新翻了一遍那些照片。
小新就坐在旁边,低头咬吸管,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
樊军忽然说:
“那下次一起去。”
小新抬头。
“嗯。”
“这次我知道带吃的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然后又补一句:
“绝对不让你饿到买两根烤肠。”
两个人在外面坐了一会儿。
夜风慢慢吹下来。
街边车也少了。
最后奶茶喝完,小新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
樊军“嗯”了一声,也站起来。
小白已经趴在脚边快睡着了。
两个人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再说什么。
但那种“下次一起去”的感觉,好像已经留在那儿了。晚上风不算大。
两个人从那条旧街出来,骑车回到南洲坪,已经快到晚饭的时候了。
小白后半段还下车跑了一段,明显兴奋很多,耳朵立着,尾巴甩得飞快。
现在跑累了,慢慢悠悠跟在旁边,绕着两个人来回转,尾巴一晃一晃的。
小新蹲下来,特别认真地呼噜了它两下。
“瘦了好多。”
“现在终于像杜宾了。”
之前那种圆滚滚的样子已经彻底没了,腰线重新出来了,跑起来的时候腿也利索。
小新拍拍它。
“这样能多活几年。”
“现在才六七岁呢,是个小狗。”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已经默认以后很多年,小白都会在。
樊军站在旁边,看着他。
没说话。
其实从昨天开始,他心里就一直有个想法。
小新今天靠得很近。
不管是坐在奶茶店里,还是一起走路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不太在意彼此之间的距离了。
肩膀会碰到,手臂偶尔贴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也会很自然地转过头看对方。
买冰箱那天晚上之后,好像有些东西就慢慢变了。只是两人都没在意。
昨天晚上在楼下,他就想问这个了。只是最后被打断了,变成了那个短暂的拥抱。
小白又往前冲了一段,牵引绳一下绷直。小新被带得往前走了两步,笑着“哎”了一声。
樊均忽然叫他。
“小新。”
“嗯?”
小新回过头。
樊均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想不想跟我试试?”
小新愣了一下。
“试什么?”
他第一反应甚至没往那个方向想。
脑子里下意识转的,还是今天下午聊过的那些东西。出去走走,动物园,新地方,工作,或者别的什么。
樊均看了他两秒,最后有点无奈地“啧”了一声,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跟平时呼噜小白似的。
“你和我。”他说,“试一试。”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小新整个人都卡住了,脑子像是一下没转过来。
过了两秒,他才猛地看向樊均。
“……啊?”
樊均看着他。
小新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乱。他是真的从来没想过,樊均会说这种话。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忽然弯下腰,直接把小白拎了起来。
小白本来还吐着舌头,突然被抱离地面,懵了一下,下意识挣扎起来。小新赶紧调整姿势,把它的前腿架起来,自己却还是一副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
樊均看着他,终于有点想笑。
“你在干嘛?”
“我不知道。”
小新脱口而出。
他说完,自己也更乱了。最后小白翻了个身,趴到他肩膀上,尾巴还拍了他两下。
试一试。
试什么?谁和谁?怎么试?什么是试一试。
小新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
“真的假的?开玩笑吗?”
樊均好不容易收住的笑又绷不住了。
“那要我当玩笑收回吗?”
小新一下抬起头。
“不行。”
答得特别快,几乎没过脑子。
“不行不行不行”说完,他才终于把小白放回地上。
小白落地后甩了甩毛。小新却已经顾不上它了。
“我靠我靠我靠——”
他一边说,一边朝樊均冲过去。
那架势根本不是往身上扑一下那么简单,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樊均赶紧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小新一米八的个子,整个人的重量猛地压过来,实在不太好接。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把人接住。
小新伸手抱住樊均的脑袋,两条腿也跟着夹住了他的腰。
樊均还得一边稳住他,一边调整了一下姿势,两个人这才重新找回平衡。
小新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脑子里在不停地刷屏。
我靠。
我靠我靠我靠。
“我会对你好的,我肯定会对你好的。”
他说得又快又乱,像是一下子变成了复读机,只会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几句话。
“我以后会对你特别特别好。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1
怎么也太好磕了,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