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冰箱送到了。
楼道窄,师傅抬得费劲,进门的时候还卡了一下。
小新在旁边帮着扶,额头都出了点汗。
“往左一点。”樊均站在里面说。
师傅停了一下:“谁的左?”
“你的。”
师傅应了一声,重新挪了下角度,才终于把冰箱推进去。
冰箱不算大,放到墙边以后,屋子忽然就满了一点。
师傅走之前又问:“插电不?”
“插吧。”小新说。
冰箱通上电,发出很轻的一声嗡响。
两个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但还是看了两秒。
小新忽然笑了一下。
“真买了啊。”
“你买的。”樊均说。
“那不是你也没拦么。”
樊均低头笑了笑。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之前买回来的东西还堆在厨房,饮料、零食,还有几盒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像一个月都吃不完。
小新开始收拾。
他动作很快,拆袋子、分类、往冰箱里放,一样一样安排得挺顺手。
樊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其实没怎么认真看过小新做这些事。
或者说,以前没那个余力。
那时候每天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身上。
馆里的事,合同,吕泽,周洋,学员,还有钱。
他只能处理眼前的事。
等事情处理完,人也差不多空了。
可小新一直很稳。
稳到他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用操心。
以前他其实很少想这些。
很多事情,小新都会顺手处理掉。
馆里的,生活里的。
甚至有时候,连他那些快压不住的情绪,小新都能很自然地接过去。
时间长了,好像就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照顾。
直到现在。
樊均看着小新把黄桃罐头放进冰箱最下面那层,又拿出来重新挪了个位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其实根本不了解小新。
他知道小新喜欢什么口味的饮料,知道他犯困的时候会一直揉后颈,知道他嘴硬的时候说话会变快,也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
但别的,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大学退学的具体原因,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
也不知道,他以后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樊均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迷茫。
小新那边已经把东西放得差不多了,回头问他:
“晚上要不要试试做顿正经饭菜?”
樊均愣了一下。
“你会?”
“不会。”小新回答得很快,“学啊。”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不会”根本就不是件事。
樊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笑什么?”小新问。
“没什么。”
樊均走过去,把最后一瓶可乐放进冰箱里。
“我来做。”
小新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会做饭?”
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樊均一直会帮珊姐打下手。
“嗯。”
“你之前怎么不做?”
樊均把冰箱门关上。
“一个人懒得弄。”
他说得挺随意。
小新却忽然没接话。
樊均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想过“给自己做饭”这件事。
楼下能吃,馆里能吃,实在不行泡个面。
反正怎么都能活。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冰箱在这儿。
调料也得买。
以后可能真会在家里做饭。
这个“以后”忽然变得特别具体。
小新已经低头翻手机了。
“那得买东西吧?”他说,“家里只有盐和酱油。”
“那下楼买?”
“嗯。”
两个人又出了门。
楼下的小超市不大,货架挤得很满。
小新推着篮子一路往前走,看到什么都要问一下。
“这个用得上吗?”
“应该。”
“这个呢?”
“可能吧。”
“你平时炒菜放蚝油吗?”
“……放。”
“那拿一瓶。”
樊均跟在后面,看着他认真研究那些调味料,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他觉得小新什么都会。
现在才发现,其实也不是。
他只是习惯了没人帮的时候,就自己弄。
买完调料,小新又站在门口不动了。
“怎么了?”樊均问。
“都买调料了,”小新说,“是不是顺便买点菜?”
樊均看着他。
“今天就做?”
“我打下手,就今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是一种很少见的期待。
像是真的开始想过日子了。
樊均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轻。
但很软。
他低头笑了一下。
“走吧。”
他把装好的调味品放到前台,跟老板说了一声,待会儿回来拿。
傍晚的菜市场人不少。
卖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菜叶和水。
小新一路跟着樊均。
樊均停在哪个摊子前,他就跟着停下来。
“这个怎么挑?”
“看颜色。”
“为什么这个不能要?”
“老了。”
“哦。”
小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菜。
樊均站在旁边,又看了他一眼。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小新不会的东西也很多。
只是以前他从来没问过,小新也没说过。
不是小新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那些反应一直都很普通。
只是以前,樊均不会把这些当成什么。
两个人一起做事而已。
可现在,他好像也会被小新的期待带着,想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软。
那是一种以前几乎没有过的感觉。
主动为别人做点什么,然后自己也开始期待对方因为这些事情高兴。
想多做一点。
想对小新再好一点。
让他继续这样期待下去。
买完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菜市场的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挂在车把上,一路晃。
小新走路的时候心情明显很好,风吹过来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偏一下头,跟后面的人说话。
“我刚刚那个番茄是不是挑贵了?”
“没贵多少。”樊均坐在后面说。
“两个番茄八块钱。”小新想了想,“现在才感觉不对,菜市场也没有比超市更便宜嘛。”
他说完自己又乐了。
“算了,反正今天我请。”
樊均笑了一声。
到楼下的时候,小新一手拎菜,一手去拿调味品袋子,动作快得不行。
门刚打开,他就已经把袋子全堆进了厨房。
厨房其实不大,以前也基本不用。
刚买回来的调料摆在一边,塑料膜都还没拆。
小新站在灶台旁边,新鲜地看了一圈。
“真要做啊。”
“不是你说会的么。”樊均把菜放下。
“我说会一点。”小新纠正他,“泡面那个会。”
樊均笑了半天。
“喂喂,也太看不起人了。”
小新忍住笑,也跟着笑起来。
樊均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低头开始洗菜。
动作很熟练。
但明显是经常帮忙干活留下来的习惯。
小新原本还准备搭把手。
结果真站到旁边以后,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这个先洗?”
“嗯。”
“土豆切片吗?”
“切块。”
“为什么这个先放?”
“容易熟。”
“那这个呢?”
“最后。”
小新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记。
有时候还低头看看刚买回来的调料瓶。
“蚝油什么时候放?”
“后面。”
“鸡精呢?”
“少一点。”
“为什么?”
“放多了咸。”
“哦。”
他说一句,樊均答一句。
厨房里一直有声音。
炸肉下油锅的时候油飞溅起来,小新下意识往后退了点。
樊均看见了,笑了一下。
“你不是学么。”
“我又没炸过厨房。”
“差不多。”
“……”
小新“啧”了一声,还是又凑了回来。
他站得其实有点近。
近到樊均转身的时候,胳膊会碰到他。
以前这种距离好像也没什么。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让人稍微停一下。
樊均把菜翻了个面,忽然开口:
“你以前没做过饭?”
“没什么机会。”
“家里没人做?”
“小时候我奶奶做。”小新靠在旁边,“后来体队和大学,就食堂。”
“刚回来的时候呢?”
“外卖。”
他说得挺自然,像在说别人的事。
樊均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点。
锅里的热气慢慢往上冒。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问:
“你大学那阵子……到底怎么了?”
小新本来正低头拆筷子包装,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锅还在响。
小白趴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但别的声音都像一下远了。
小新低头笑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樊均停顿了一下,“之前没问过。”
这句话很轻。
小新却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因为他意识到,樊均是真的想知道。
不是顺口问,不是客气,也不是为了安慰他。
就是想知道。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从小到大,其实很少被人认真问“你怎么了”。
别人更多问的是:
你能不能做到。
你还能不能练。
你成绩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比赛。
后来又变成:
你能不能赚钱。
你以后怎么办。
没人真正在意过,他那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小新低头捏了捏筷子。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就是……没想明白。”
樊均没催,只是安静听着。
“我以前一直觉得,”小新慢慢说,“自己应该能练出来。”
“高中那阵子就天天想着一级证,想着特招。”
“后来发现不行。”
“我那个时候还怪过身高的问题,苏炳添是1米七,要是我矮一点,是不是就可以了?”
“但是梁劲生身高1米86,身高只是我能力不够的借口,最后就混了个二级。”
他说得挺平静,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然后只能走高考。”他笑了一下,“上了个三本。”
“学费还贵。”
“三万多一年。”
樊均皱了下眉。
“嗯。”小新说,“其实我家也不是交不起,就是……我自己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最起码也应该上个二本。”
“不然也太对不起自己了。”
他说完,低头笑了笑。
“进去之后发现,大家其实都挺正常的。”
“玩游戏,谈恋爱,出去喝酒,翘课。”
“你想混进去也很容易。”
“但我就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形容。
“格格不入?”樊均问。
小新看了他一眼,笑了。
“差不多。”
“也没人排挤我。”
“就是我自己待不进去。”
“我也不是觉得他们那样不对,就是……”他皱了皱眉,“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很自然地过那个生活。”
“所以后来越来越空。”
“天天不知道干什么。”
“训练没了,目标也没了。”
“就感觉整个人停在那儿。”
樊均没说话。
因为他忽然很能明白那种感觉。
生活还在往前。
但人卡住了。
小新低头看着桌子。
“后来我就想,回来算了。”
“反正待着也没意思。”
“回来之后一开始其实也挺空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但现在好多了。”
樊均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新正好也在抬头看他。
小新脸上带着很放松的笑,目光也很专注。
樊均忽然意识到,小新以前其实也和自己一样,是停在原地的。
只是现在,他是真的开始往前走了。
不是硬撑,也不是强行扛着。
是想跟着自己一起往前。
樊均感觉自己现在也是真的开始重新活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忽然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