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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谈话结束

南舟樊均

以前他总觉得这里不会变。

  哪怕旧一点、乱一点、慢一点,也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现在忽然发现,不是。

  哪怕是南舟坪这样仿佛是被整个城市都遗忘了的角落,也不会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

  这里的人,其实一直都在往外走。

  老四买了房。

  大头鱼和娟儿明年想要孩子。

  猴儿家里也在想办法,不想让他以后留在二十一中。

  现在连吕泽都准备走了。

  这里的人,也许除了他,没有谁会真的甘心留下。

  樊均低头看着脚边。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原本一直罩着他的什么东西,慢慢撤掉了。

  以前很多事情,他其实不用想。

  吕泽会做决定。他习惯了接受吕泽的决定,即使是他不想接受的。

  吕叔会安排,会迁就自己。

  馆里的事他没有资格决定。

  他只要跟着往前走就行。

  可现在不一样了。

  新馆是他的了。

  合同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这种感觉并不轻松。

  甚至有点慌。

  像突然被人推到了前面。

  他又想到小新前几天很高兴地拿计算器算房租,算课时,算一个月能赚多少。

  想到他坐在饭店里,把红包塞过去的时候,动作比自己自然得多。

  想到他最近已经开始很自然地说“我们馆里”。

  不是“你们馆里”。

  樊均怔了一下。

  然后慢慢低下头,手指在裤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这段时间,不只是事情在往前走。

  他自己也是。

  以前他想到“以后”,总觉得空。

  不知道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最后剩下谁。

  以前他还是会想——

  小新以后会不会也走。

  会不会哪天突然又去别的地方。

  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只是在这里停一阵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会沉一下。

  但现在他只是想到,小新今天出门前还在跟他说,新馆旁边新开了家便宜早餐店。

  还说以后早课之前可以顺路买豆浆。

  说得特别自然。

  像已经默认以后会在这里待很久。

  樊均想着想着,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明显。

  就一下。

  他低头揉了揉脸,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腿还是有点麻。

  店里的于姐姐看见他动了,才推门出来:“坐这么久,没事儿吧?”

  “没事。”樊均说。

  他声音还有点哑,但人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绷着了。

  于姐姐看了他一眼:“谈完了?”

  “嗯。”樊均点点头。

  “那就行。”于姐姐笑笑,“以后总会越来越好的。”

  樊均没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往回走。

  街还是那条街。

  风也还是一样。

  樊均回到拳馆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

  训练区里还有声音,小孩在里面跑来跑去,沙袋偶尔“砰”地响一下。前台灯开着,小新正趴在那儿低头算东西,旁边放着计算器和一张写满数字的废纸。

  他一抬头,看见樊均进门,眼睛一下亮了。

  “回来了?”他说。

  樊均“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小新整个人都往前凑了点,声音压都压不住:“我跟你讲,老刘今天上午那个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爽。”

  “刚才我重新算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抽起来往樊均面前一拍。

  “以后按二十一平算,比原来每个月少三千。两个月就把给经理的红包省出来了,就算加上请吃饭的钱,今年剩下四个月省下来的房租还能比原来多2000块钱”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乐了。

  樊均低头看了一眼那堆数字。

  其实他脑子还有点空。

  刚才跟吕泽那场谈话,把很多东西都一下子翻出来了,又一下子落回去了。像是吊了很多年的东西突然被剪断,没了之后,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站。

  但小新声音一直在旁边。

  很近。

  很热。

  “后面就算再怎么样,也不是今天这种一脚踩空的感觉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很亮的劲儿。

  单纯地高兴。

  樊均站在旁边听着,忽然就觉得——

  刚才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慢慢落到地上了。

  他看着小新。

  小新还在那儿低头翻纸,嘴里念念叨叨:“以后就算你们重新算工资压力也小很多,吕泽那边也不用……”

  话还没说完。

  樊均忽然伸手,把他抱了一下。

  “怎么了”小新把纸放到一边,笑着问,不过他很快注意到那种很淡的疲惫

  樊均抱着他,额头低了一点,呼吸慢慢落下来。

  过了两秒,才有点迟钝地抬起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他问。

  “……又跟吕泽吵架了?”

  樊均摇了下头。

  “没有。”

  他说。

  “谈完了。”

  他停了一下。

  “拆迁的消息是真的,旧馆周围已经确定要拆了。

  旧馆现在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大概率也是要拆的。”

  小新眨了下眼。

  “吕叔也要跟着走了吗?”

  樊均松开一点,看着他说,“他新地方差不多已经定了。”

  “吕叔还是之前的想法。”

  小新虽然有点奇怪,既没有吵架,情况也没有变化,不是吕叔要走了,樊均之前跟他说这些的也不难受啊。

  “那不是很好吗?”

  他挺为樊均高兴的。

  “真的。”

  “事情都解决了啊。”

  “他们怎么吵搬迁的事,也不是因为你。”

  他说得特别快,又怕樊均还是难受,赶紧伸手搂了他一下,在他背后用力拍了拍。

  “结束了就结束了。”

  樊均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小新。

  小新明明是在安慰人,但自己反而比谁都激动,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两个人慢慢分开。

  樊均坐到了前台后面。

  小新立刻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训练区里猴子那帮小孩正探头往这边看,小新立刻抬手冲他们挥了挥。

  “去去去。”

  “练你们的。”

  那几个小孩立马缩了回去。

  前台又安静下来。

  樊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其实我今天过去之前……还以为会继续吵。”

  “结果没有。”

  “吕泽今天说了很多。”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说小时候一直觉得……我什么都要跟他分。”

  “后来越来越烦我。”

  “尤其吕婶走了以后,他总觉得吕叔更喜欢我这种人。”

  “懂事、听话、不会闹。”

  “他说他后来拼命折腾新馆,留在南舟坪,其实也是想证明他才是亲儿子。”

  樊均声音很平静。

  但越平静,小新越难受。

  因为他能听出来。

  这些话樊均全都听进去了。

  而且听进去之后,第一个反应还是觉得——对不起。

  “他今天情绪挺重的。”樊均低声说,“平时他也不怎么说这些。”

  “但他说完以后……我又觉得,好像确实很多东西都卡太久了。”

  “其实他没说错。”

  “我也一直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小新一下急了。

  他直接伸手握住了樊均的手。

  “不是。”

  他说。

  “凭什么啊?”

  “你也是吕叔儿子啊。”

  他说到后面都快不会组织语言了。

  那种心疼上来的时候,他反而越急越讲不明白。

  “又不是你非要留下来的。”

  “也不是你非要抢什么东西。”

  “吕泽自己想不开,怎么还能算你头上。”

  他说有点急,又开始替樊均难受了。

  樊均原本还有点陷在情绪里,结果一抬头,看见他这副样子,反而缓过来一点。

  “你怎么比我还难受。”他低声说。

  “我就是难受啊。”小新皱着眉,“我不想你这么想。”

  “你别老觉得都是自己的问题。”

  他说不出太复杂的话。

  樊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有。”

  他说。

  “他不是在怪我。”

  “其实……更像是终于讲开了。”

  “他说以后也不想再一直纠缠这个事儿了。”

  “我也是。”

  樊均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声音很轻。

  “可能就是……终于结束了吧。”

  小新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才慢慢点了下头。

  “那挺好的。”

  他说。

  “真挺好的。”

  “你们也不用非得变成什么好兄弟。”

  “反正——”

  他想了想。

  “那个特别拧巴的东西,终于过去了。”

  “以后大家往新的地方走就行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