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新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照进来,落在床边那块地板上。
他先感觉到的是热。
就是旁边有人,胳膊贴着胳膊,呼吸也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还压在樊均胳膊上。
昨晚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小新愣了两秒,第一反应是——胳膊不会压麻了吧。
他下意识想轻一点起身,刚撑起来一点,旁边的人就动了。
樊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有点哑:“醒了?”
“嗯。”小新顿了一下,“你胳膊麻没?”
樊均低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握了握手。
“还行。”
他说完坐起来,头发睡得有点乱,T恤领口也歪着。
小新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有点想笑。
但也没笑出来。
两个人都没提昨晚的事。
没人提那些情绪,也没人提那句“我不喜欢他”。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又像是什么已经过去了。
洗漱的时候,小新站在洗脸台前,低头去拿牙刷。
那个深蓝色的牙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的牙刷插在里面。
旁边是樊均的。
小新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但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多看了两秒。
樊均在旁边接水,没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也没说。
水声哗啦啦地响。
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低头刷牙,一个抬手洗脸。
很普通。
普通得像已经变成了习惯。
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太阳有点大,小白趴在门边不肯动,樊均弯腰拽了一下绳子,它才慢吞吞起来。
两个人一起往拳馆走。
路上没什么人。
小新打了个哈欠,低头揉了揉眼睛。
“你今天晚上还去酒吧吗?”樊均问。
“不去。”小新说,“陆哥给我放假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昨天也让我提前走了。”
樊均“嗯”了一声。
“挺好的。”他说。
小新侧头看了他一眼。
其实他知道,陆哥放不放假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昨天是他生日。
到了拳馆之后,上午的课已经开始了。
几个小孩在那边练步伐,地板踩得啪啪响,还有人在喊数。
樊均过去纠正动作,小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馆里重新变回平时那种感觉。
热闹,但不乱。
不像昨晚。
昨晚太满了。
情绪、声音、人,全都挤在一起。
现在安静下来,小新才慢慢开始回想昨天的事。
尤其是樊均那句——“我不喜欢他”。
他坐在垫子边上,看着樊均给小孩压腿。
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哎。”他喊了一声。
樊均抬头:“嗯?”
“你昨天……”小新停了一下,“怎么突然说不喜欢周洋?”
樊均动作顿了顿。
他把那个小孩放开,示意对方自己练,然后才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没什么。”他说。
“就是不喜欢。”
小新皱了皱眉。
“但你们之前关系不是挺正常的,怎么突然讨厌他?”
樊均沉默了两秒。
然后才说:“他喜欢我。”
小新没懂这些弯弯绕绕的,还卡在不喜欢等于讨厌这个人。“啊?不是讨厌他吗,为什么突然讨厌他了。”
樊均摇了摇头,看着他:“刘文瑞昨天不是一直想让我们俩单独待着么。”
小新愣住了,脑子一下子空荡荡的。
他昨天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现在突然一串起来——露营的时候周洋总往樊均旁边靠、刘文瑞总找借口走开、后来生日会那边起哄……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操。”他低声说了一句。
樊均看了他一眼。
小新还处在一种震惊里。
“不是……”他皱着眉,“他同性恋啊?”
“应该是吧。”樊均说。
小新沉默了几秒。
然后忽然冒出来一句:
“那他干嘛不喜欢吕泽?”
樊均:“……”
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
“吕泽啊。”小新认真地说,“同性恋不都喜欢那种的吗?”
樊均看着他,表情都有点空白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
“不是吗?”小新也愣,“冠军,又壮,长得也行。”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樊均甚至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开始反驳。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你怎么会这么想?”
小新靠着墙坐着,想了一会儿。
“以前队里有些人会出去玩”
“就是有人会花钱叫人出去玩。”
他说得很平静。
樊均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那个。”小新说,“和男的出去,"玩"。”
樊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馆里还有小孩在闹,远处有人喊“教练”,但这一小块地方忽然安静得有点奇怪。
小新倒没觉得有什么。
“大家都挺缺钱。”他说,“有人会去。”
“几百块,或者一双鞋。”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像在讲一件已经司空见惯了的事。
“有些人还有对象。”他继续说,“赚完钱还给对象买东西。”
樊均听得人都麻了。
“……你们队里这么乱?”
“没那么夸张”小新说“就是私下里的”
小新说,“但会和朋友聊啊,都缺钱嘛。有人就一起去赚了”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
“他们以前还给我估过价。”
樊均看向他。
“什么?”
“说我长得好。”小新很认真,“应该能有两三千。”
樊均:“……”
“但我没去。”小新补了一句。
樊均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句。
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问: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他们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啊。”
小新说得理所当然。
“这种事,算是枯燥的训练间隙难得的话题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只是因为是男的和男的,所以下意识没觉得是卖。
他之前根本没往别的方向想。
现在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哪里不对。
但也只停了一秒。
樊均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他以前对同性恋的认知其实很浅。
高中时候,男生之间偶尔开玩笑,除了娘炮就是什么“杰哥不要”“香蕉君”,大家笑一阵就过去了。
同性恋对他们来说,更像一个遥远的网络词。
没人认真接触过。
更没人认真讨论过。
结果今天坐在拳馆地板上,突然就被小新用一种特别现实、特别荒唐的方式补了一课。
而小新本人甚至没觉得有什么。
他只是按照自己过去见过的东西,在理解这个世界。
樊均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信息量太大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消化。
小新还在那边皱眉。
“所以周洋到底喜欢你什么?”
他是真疑惑。
樊均看了他一眼。
“我怎么知道。”
小新“哦”了一声。
然后又安静下来。
馆里风扇慢慢转着。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地上亮了一块。
两个二十多岁的人坐在那里,对同性恋全部的认知,一个来自烂梗,一个来自体队交易。
偏偏谁都没意识到。
他们现在最在意的,还只是对方心情好不好。
拳馆下午人不算多。前面那批小孩刚练完,地垫上还有点汗味,风扇在头顶慢慢转着,卷起一点热气。小新坐在边上,看着樊均给人压腿。
压完最后一个,小孩嗷了一声跑了,樊均才直起身,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他刚准备去拿水,小新忽然开口:“我突然想起来个人。”
樊均“嗯?”了一声。
“美人。”
樊均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二十一中那个?”
小新一下乐了。“你也知道?”
“废话。”樊均笑了一下,“整个学校谁不知道。”
这事儿太突然了,突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年级差着,平时也不是一个圈子的,但“美人”这个外号,居然成了他们共同认识的人。两个人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的——不是那种嘲笑,更像突然翻到一段旧东西,发现对方居然也见过。
“他走路真挺有特点的。”樊均说。
小新已经笑出来了:“你是说一颠一颠那个?”
“嗯。”
“还有那校服外套,”小新比划了一下,“永远是围着披着。天天跟女生待一块儿。”
“对。”樊均说。
两个人越说越觉得神奇。因为那个人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初高中部那么多人,他居然硬生生成了全校范围内的“名人”,甚至很多人不认识他本名,只知道“美人”。
因为他总会往长得帅的男生身边凑,以前男生之间也总拿他开玩笑——“美人喜欢你”、“你是美人老公”——这种乱七八糟的话,谁都说过,但其实也没人真去欺负他。
更多是一种集体默认的奇怪存在,像学校生态里自然长出来的一部分。那时候他们对“同性恋”的认知,其实也就停在这里:很娘,喜欢往男生旁边凑,说话黏黏糊糊,跟女生玩得更好,再加上学校里那些玩笑,也没人认真去理解,就是一个“哦,原来这种人是同性恋”的模糊印象。
作者有话说:
以后每天9点准时更新
感觉自己文思泉涌,只要不想邹飏的剧情我就很舒服。我决定了,我要按照樊均自己的感受走,他不喜欢邹飏,人物已经长出了自身的血肉,我要尊重我笔下的人物,我不愿意违逆他的意志。1
女神写的情绪和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