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到一半,樊均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小新坐在对面都能听见。
“樊哥!我又被堵了!铁教练的课我要晚点儿到,等他们走了的……”
“在哪儿被堵的?”樊均问。
“学校后门。他们晚上还要去玩,过会儿估计就走了。”
“嗯。”樊均应了一声,挂掉电话。
他看了看小新。小新也看着他,筷子夹着一片五花肉,悬在碗边。
“要去解救一下吗?”
樊均顿了顿。
“……我手机声音这么大?”
“用太久了吧。”小新把肉塞进嘴里,“都漏音了。”
“吃完再解救。”樊均低头加速扒饭。
小新本来就吃得差不多了,靠着椅背等。
樊均吃完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筷子往碗上一搁。
“走。”
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小新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学校,二十一中。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初中部在南边,高中部在北边,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他那会儿在初中部,樊均在高中部。操场是共用的,但他不记得见过樊均。
也许见过,但没注意。
那时候他每天就是训练,跑步。
“你高中也在这儿。”小新感叹了一下。
“嗯。”樊均应了一声。
“我不记得见过你。”
樊均看了他一眼。
“你初二就去体队了。”
“是啊,要是那个时候没去的话,我们会提早熟起来吗。”
“也不会,你去没多久我就毕业。”
“也是。”
小新说着,两个人已经绕到了学校后门。
这会儿晚自习的学生进进出出,有几个蹲在墙边吃烤肠,竹签子扔了一地。樊均站在距离后门二三十米的一棵树下,看着那边。
“你认识堵人的?”
“嗯。”樊均点点头,“他们堵这个小孩儿不是一天两天了。”
“还能天天被堵?”小新说,“互殴一顿不就老实了吗?”
樊均扫了他一眼。
“人和人不一样。”
小新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初中那会儿,练短跑的,不算能打,但跑得快。
有人找麻烦他就跑,跑不过再说。后来上了高中,进了体队,就是他们找别人麻烦。
他不知道樊均那会儿是什么样。
二十一中时的樊均是什么样的?
每天从南舟坪走到学校,上课,下课,可能也被堵过。
他转头看着樊均。
肯定被堵过吧。
樊均这性格……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几个没穿校服的男生从后门走了出来。
樊均没说话,肩膀往小新肩上轻轻撞了一下。
小新看过去。
前头领走的那三个,一个混混头头带着俩跟班,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二十一中永远有这种人。
几个人从他们跟前经过的时候,樊均突然吹了声口哨。
挑衅味儿很足。
几个男生同时转过头。
“对。”樊均声音不高地说,抬手指了指中间那个脸最黑的混混头头,“就你。”
混混头头一点儿没犹豫,转身就走了过来,左右俩跟班立马跟上,后头那几个站在原地,盯着这边。
樊均从树下的灯影里走了出去,站在混混头头面前。
他今天穿的是件短外套,帽子扣在头上。走出灯影之后,光才照亮他下半张脸,和他上唇的那道疤。
混混头头往前想要贴脸挑衅的脚步一个急停。
沉默地盯着樊均看了一秒。
转身就走。
小新看着混混头头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失望。
不是想打架,是想看樊均二十一中时的样子。
但他没动,樊均已经一把揪住了混混头头的衣领,跟那天在馆里揪孙旭磊一样。
俩跟班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跑还是留。
之前就没紧跟过来的那几个已经退开了,在五米左右的位置徘徊,忽远忽近,既不想显得弃朋友而去,又不想靠得太近被一锅烩了。
像几个凑热闹的跟拍摄像。
混混头头在这时候放弃了衣服。
他动作倒挺快,外套一脱,整个人就往前冲。那股劲儿也就维持了一秒。
樊均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碎砖,抬手就砸了过去。
碎砖正好砸在混混头头的膝弯上。
混混头头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下一秒又被樊均抄住胳膊,直接给扔了回来。
两跟班一看混混头头都这样了,转身就跑。
小新一个大跨步,两步就追了上去,伸手一扯,直接把跟班1号拽倒在地。
他没停,又转身去追另一个。
等他按住跟班2号的时候,刚才被他扯倒的跟班1号还没从地上爬起来。
樊均已经按着混混头头走了过来。
他把混混头头往前一推,正好停在小哼面前。
“老实待着。”
跟班1号刚撑起半边身子,又赶紧坐了回去。
两人也不跑了。
两个人站在旁边,老老实实挨在一起,刚才跑得有多快,这会儿就有多安静,跟两只被逮住的鹌鹑似的。
樊均看了他们一眼,没再管。
他站到混混头头面前。
小新也走了过来,站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他。
混混头头抬头看了樊均一眼,嘴倒还挺硬。
“樊均。”
他顿了顿。
“我认识你。”
小新差点笑出来。
这帮人怎么都一个毛病。
都被按成这样了,还非得先把对方名字喊出来,好像知道是谁,自己就没输得那么难看。
“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樊均问。
声音不高,但沉下来以后,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不知道。”
混混头头嘴上还硬着。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我们老师就在后边儿!”
樊均偏过头,看了一眼学校后门。
“怎么?”
“老师打得过我?”
混混头头没说话。
过了两秒,他又咬着牙说:
“你别太嚣张,我们可知道你住哪儿。”
“我现在回去等你?”
混混头头的脸一下子抽了一下。
没再说话。
樊均看了他一会儿。
“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
“……知道。”
声音已经低下去了。
樊均说完往他胸口上拍了两下,转过身准备走。
“你再敢来找我,我就报警。”
混混头头在后面又喊了一句。
都这样了还放狠话。
“那你现在报呗。”小新回头说,“人来之前,你看我揍不揍你。”
混混头头终于闭了嘴。
两个人从学校后门出来,沿着路往回走。
小新把手插进兜里。
孙旭磊被樊均送回去了。小新站在旧馆门口等着,看着樊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过了一会儿樊均回来,两个人并排往拳馆走。
走了一段,小新才问:
“他经常这样?”
“嗯。”
“你每次都管?”
“嗯。”
小新皱了皱眉。“你就一直这么管啊?”
樊均没说话。
小新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句话没讲清楚
“主要还是你太客气了,打怕了就老实了。”
樊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高二的小孩儿。”
“高二怎么了?”
“没什么。”
樊均说。
小新也没执着要他认同自己。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地上。
二十一中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操场、教学楼,还有后门那几个卖烤肠的摊子,都慢慢缩进夜色里。明白。
小新看了一眼中信证券的账户。
黄金ETF没什么变化。
他就在下面几个窗口来回点了一通。每一次点完,都忘了自己上一次到底是从哪里找到那个具体的金额变化。
卖出又错过了时间,
算了。
他退出去,把手机放到一边。
拳馆四人组现在也不是总一块儿过来,偶尔才来一次。
邹飏倒是固定,一周一两次。
有时候上完课就走,有时候会跟着吕叔一起在旧馆吃饭。
吕泽对上次的冲突,表面上已经过去了。
不发火,也不再说什么。
但不满似乎更大了。
邹飏在的时候,他端着碗就往训练区走,眼睛都不抬。邹飏也不叫他,两个人碰到了,就这么过去。
珊姐和吕叔的感情确实挺好。
好到吕泽不会当着珊姐的面发火。
于是那些东西就被压了下来。
压成无视,压成回避,压成沉默。
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却慢慢往前走。
拳馆里的碗筷本来就不太够用了,珊姐已经把自己平时用的那套餐具从家里争了过来。
吕叔和珊姐的这个新家,也在这种没什么大事发生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建立起来。
这天中午,小新刚好也在。
他现在开始送外卖,中午通常会晚一点过来。刚好碰上樊均卡着时间等人吃完,两个人就经常一起吃饭。
吕叔在厨房里炒菜,珊姐在旁边切葱。
两个人肩膀偶尔碰一下,碰到了就笑一下。
吕泽从前台抽屉里翻出扳手,把训练区松掉的螺丝拧紧。
猴儿带着几个小孩儿跑进来,书包往墙边一扔,脱了鞋就往垫子上蹦。
旧馆的院子里,狗窝旁边不知道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长得乱蓬蓬的。
小新吃着饭,没什么事干,就主动跟樊均聊了起来。
“邹飏现在也算半融进去了吧?”
樊均没说话。
“吕叔和珊姐已经结婚了吗?”小新又问。
他其实有点分不清这种事。
他的印象里,二婚的人有时候扯个证就扯了,也不一定会特意跟别人说。
“还没。”樊均说。
小新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不一样的几个餐具。
是珊姐从自己家拿的那一套,她的碗和吕叔的碗摞在一起。
“那吕泽和邹飏,”小新想了一下,
樊均看着他。
“就是为了父母都稍微退一步了呗。”
“周扬对吕泽不满,但是他自己对吕叔也是经常无视?”
樊均没出声,就听着。
小新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想了一会儿。
“这人日常相处还行。”
“性格有点自我。”
他顿了顿。
“还挺矫情的。”
樊均靠着椅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他什么样的人无所谓。”
“上课不麻烦就行,练的时候不会发脾气,也能听得进去话,。”
小新看了他一眼。
“我一开始还以为来了一个难相处的人。”
樊均偏过头。
“那种会让人委屈的人。”如果那样的话,樊均又要夹在中间去迁就,去照顾。
小新说完,低下头,看着桌边的一道划痕。
很细,从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
不知道谁留下的。
“幸好不是。吃饭吧”樊均说。
小新吃饭时没再说话,他很快把碗里的东西吃干净,站起来。
“我去送外卖了。”
樊均点了点头。
“等一下。”
小新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因为吕泽也在,樊均吃得也快。
等樊均吃完走到门口才跟过去。他才起身一起收桌上的东西。
两个人从旧馆出来。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
小新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樊均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樊均的背影。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影子落在地上,拖得很长。
小新忽然想叫住他。
但没叫。
樊均走远了。
小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