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樊均蹲在地上,嘴里叼着两颗钉子,和小新一起装一个特大号展架。
本来那个展板都已经装好了——就是那种简易展架,怼几下就能立起来。吕泽非说要换个结实的,弄了这么个跟相框一样的回来。还得往上拧螺丝。
门开了,有人进来。他没抬头,但余光里看见是邹飏。
邹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他没动,继续蹲着装展架。
珊姐在外间接待的小桌那儿坐着,手里拿着一张挺大的海报。
“来了啊?”珊姐的声音。
邹飏“嗯”了一声,走进来。
樊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拧螺丝。
“你爸没多留你一会儿?”珊姐问。
“在这儿聊吗?”邹飏说。
“就在这儿呗,”珊姐放下手里的东西,“楼下有个奶茶店,你要喝奶茶吗?”
“不用。”邹飏说。
樊均站起来,把装了一半的展架挪到旁边,又从墙边拿了张椅子放到邹飏腿边。转身要走。
“均儿,你就在这儿吧。”珊姐叫住他。
他愣了愣。
“万一我说不清楚,你给我补充一下。”珊姐说。
“什么?”他有些茫然,扫了邹飏一眼。
这会儿邹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除了表情之外的一切都在表明他不爽,这种不爽有些微妙,会让樊均联想到吕泽对他的态度。
他站在那儿,没动。
“不是,”邹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想笑又不想笑的劲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谁啊你跟你儿子聊会儿还得他在场补充?”
樊均没说话。
“你不是要了解我们这个武馆吗?”珊姐说,“他是吕叔的小儿子。”
邹飏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不是。”樊均有点儿尴尬。
“养子,养子。”珊姐补了一句。
邹飏没再说话。
沉默了两秒,樊均看着他:“喝奶茶吗?”
“啊?”邹飏没反应过来。
“奶茶。”樊均比划了一下。
“……行。”邹飏坐到椅子上,“喝。”
樊均拉了拉外套拉链,准备出门。
“你不用去不用去,”珊姐站了起来,“他刚都说了不喝,你别管他,他又不是客人。”
“他……”樊均不知道这娘俩是怎么回事儿,珊姐平时很少提到她儿子,就知道有个在上大学的儿子。
他看了邹飏一眼。
这会儿邹飏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除了表情之外的一切都在表明他不爽,这种不爽有些微妙,会让樊均联想到吕泽对他的态度。
“喝。”邹飏靠在椅子上又重复了一遍。
“嗯。”樊均在珊姐过来拉他之前推开门走了出去,又迅速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才慢慢松了口气。
奶茶喝不喝,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只是想先出来待一会儿。
他经过舞蹈室准备下楼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小白躺在地上翻着肚皮,几个小姑娘蹲旁边摸着。
“嘴套呢?”他走进去。
“摘了,”蓉蓉晃了晃手里的零食袋子,“刚喂它吃了一块鸡肉干儿。”
“戴上。”他说。
“又没外人。”
“你们倒闭了啊没外人。”他拿过桌上的嘴套往小白肚子上一扔。小白一个翻身坐正了。
“乌鸦嘴!”蓉蓉喊起来,“快呸!”
“呸呸呸。”他转身走了。
楼下的奶茶店没生意,老板姐姐趴桌上睡觉。他敲了敲桌子。
“哎!”老板抬起头,“喝什么?”
他看了看灯箱上的菜单:“姜奶吧,两个大杯。”
他靠在柜台边上等奶茶,老板动作很快,安静的店里只有封杯机的声音。
也不知道珊姐母子会聊多久
他叹了口气,老板动作太快了
小新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螺丝,继续装那个展架。
前台那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专门跑来一趟,还带着你那个猪头军师刘,”珊姐抱着胳膊靠在桌边,“不就是为了看看我是不是往哪个骗子那儿扔了钱么,现在又说不为这个!那你为哪个!”
邹飏偏头看着玻璃门外,没说话。
小新低着头拧螺丝,余光扫了一眼。邹飏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靠在椅子上,一条腿架着,手搭在扶手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别烦我”的劲儿,那种不爽的劲。
“说话啊!一说正事儿就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珊姐说。
邹飏没动,还是看着外面。
小新收回视线,继续拧螺丝。
邹飏和珊姐明明是亲母子,说起话来却总隔着点什么。
他想到自己。
自己小时候和父母也是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天,纯纯留守儿童。
再想到樊均。
樊均是养子。
再往前,还有吕泽。
一句单亲家庭都不够解释的,
他是从小不在身边的。
这边是亲母子却隔着什么。
吕家人的关系,更是很难用一句话说清。
吕叔是个挺好的人,对吕泽很好,对樊均也很好。
吕泽其实也不坏,樊均更是没有哪里不好。
他印象里的两个人,吕泽总训樊均,也经常打架。
但不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都那么别着劲,有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
邹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算是在这儿过日子了吧。”
“什么意思啊?”珊姐问。
“字面儿意思。”邹飏说。
“别跟你爸似的,一句话带八个弯儿,”珊姐拧着眉,“听不懂你们这些高级话!我不就是想帮帮忙么,老吕一个人忙不过来……”
“其实我周末回不回来都一样,是吧?”邹飏转回头看着她,“你平时还回那个家吗?”
“我天天一个人待那儿也无聊啊!”珊姐说,“你周末要是愿意,也可以过来啊……”
“我过来?”邹飏没忍住挑了一下眉毛,“我过来干嘛?”
“过来帮帮忙啊,玩一下也行啊,”珊姐说,“你不是也会点儿吗,学员多的时候你可以帮忙看着点……”
“我真……”邹飏吸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到旁边小桌上,低头用手在脸上搓了搓。
小新看着他那个动作。那种压着不耐烦,那种“不想再说了”的感觉。
没错,樊均和吕泽现在相处就是这个氛围。
“操了。”邹飏低声说了一句。
“真该让你爸看看你这德性,”珊姐说,“他还觉得你特像他呢。”
“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沟通……”邹飏的声音低下去。
“那就别沟通!”珊姐生气了,“我就是个弱智,沟通个屁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邹飏说。
“你就是!”珊姐说,“你……”
门被推开了。
樊均推开门,拎着奶茶走进去。
这会儿珊姐和邹飏都没再说话,不知道是已经说完了还是在对峙。
看气氛应该是后者。
他把奶茶放到桌上,拿了一杯插上吸管递给珊姐,又拿出一杯。
邹飏伸手自己拿了。
“你不喝吗?”珊姐问。
“减重呢。”他没看他们,只是把空袋子折好,准备放到前台柜子里。
“不是挺瘦的吗,”珊姐打量他,“老吕也没让你减吧?”
“吕泽,”他说,“减就减吧。”
樊均收好袋子,转身顿了顿,
他想去训练区,但是这会儿没有他的课。
他又想自己本来是在这儿安装的那个展架……但一会儿再说吧。
屋里安静。珊姐和邹飏都不说话了,气氛僵在那儿。
自己只能先站在这儿了,
小新看到樊均夹在两个人中间。
“樊哥,过来帮我一下”他扬声喊了一句,顺手拍了拍旁边还没装完的展架
樊均看了他一眼,走了过来
“我靠,太尴尬了”小新压低声音“珊姐把你叫住怎么不找个借口躲一下。”
樊均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小新感觉现在尴尬的变成自己了,他好像有点太自来熟了。
他轻咳一声也低头继续摆弄展架没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