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坐着等午饭,训练馆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瘦小的人影,随着人影冲进来的还有一嗓子呼救。
“救命啊——”
看上去非常紧急,人影进来之后直接飞扑上了训练区的垫子,但居然没忘了在空中甩掉脚上的鞋。
在地上一个翻滚起身,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
小孩儿转头看到墙边已经站起来了的樊均,声音里顿时充满了力量:“樊哥救我!樊哥救——”
门口一根棍子飞了进来,棍尖直插小孩儿。
小孩儿一个闪身跳开了。
门外棍子的主人也冲了进来:“你他妈跑这儿来就有用了吗!今天看我不打死你!”
孙旭磊每月一次被他爹追杀的场景如期上演,平时都是满街满胡同地逃窜,今天居然逃到了这儿……
那边吕泽没动,就那么抱着胳膊看着。
当着吕泽的面,樊均本来也不打算动,但棍子直飞进来扎到训练区的垫子上时,他还是转身两步跨到了门边。
孙爹冲进门的瞬间樊均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接着一掌劈掉了他手里拎着的菜刀。
“让开!”孙爹一身酒味儿,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盯着孙旭磊的方向,抬起膝盖就往樊均裤裆撞过去。
樊均皱了皱眉,挥手一推,把孙爹扔出了门外。
孙爹一膝盖撞了个空,非常愤怒,扑着就又冲了进来,倒是目标明确直指孙旭磊:“问我是怎么当爹的!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当爹的!我他妈不抽死你你不知道自己还有个爹!”
“救命啊——”孙旭磊转身就往训练馆里头跑,被垫子绊倒之后干脆开始连滚带爬,“樊哥救救我——”
小新站起来一把把这小孩拉住,挡在他前面,看着门口。
孙爹不打算跟樊均多纠缠,也纠缠不起。
但樊均是他给他儿子当爹路上绕不开的障碍。
他再次被樊均拽住了,樊均抓着他胳膊把他拉到了训练馆门边,往墙上一按:“孙哥。”
“我警告你啊樊均!”孙爹瞪着他,“老吕都不敢动我!”
“人一会儿我给你送回去,”樊均看着他,“别在我这儿打人。”
“打了又怎么样!”孙爹吼。
“试试。”樊均说着突然松开了手。
孙爹像是突然失去了保护,有些无措地愣了两秒,往墙上贴了贴。
门外传来了狗的低沉吼声,樊均没转头,只是向那边抬手晃了晃,狗往后退了几步坐下了。
孙爹还是瞪着眼,有些刻意地喘着粗气,看得出来他正在思考怎么让自己下这个台阶。
“小孙,”珊姐的声音传了过来,“先别气先别气,回去歇着,一会儿老吕肯定帮你把人送回去……信不过别人,你还信不过老吕吗?”
“那小子干什么了你们问问他!别光护着他!”孙爹终于找到了台阶,手指着训练馆那头缩着的孙旭磊,“他他妈偷他奶奶的钱!偷钱!我正要用钱呢,回家一看,钱全没了!”
“走走走,”珊姐拽着孙爹的胳膊把他往院子外面拉,“先回去,这孩子真要这么浑,我都得骂他!你先回去……”
人被珊姐拉了出去,院子外面有附近的居民围了过来,人一多,孙爹也不能再发什么狠,樊均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听着没什么动静了,转身回了训练馆。
孙旭磊已经被小心放开了,这会儿跟几个学员凑一块儿说着什么,一看他过来,立马没了声音。
樊均没说话,抬手指着他。
孙旭磊一秒都没犹豫,转身就跑。
樊均抄起他脱下的鞋砸了过去,正中后背,孙旭磊晃了晃,脚底下步子有点儿慌,没几步就被樊均追上了,拎着后领子就往外拖。
“你上训练区怎么不换鞋……”孙旭磊挣扎着,樊均没说话,把他拖进了厨房,他继续挣扎着,“樊哥你听我说!”
五分钟了,孙旭磊就站在长桌对面抹着眼泪,一句话都没说。
樊均也没出声,靠坐在椅子里,一条胳膊往后搭在椅背上,手里一下下转着手机。
“你不信我。”孙旭磊终于抽泣着说出了一句话。
“你拿你奶钱了?”樊均问。
“我姑这月刚给我奶的生活费,”孙旭磊边抽边说,“我要不马上拿走,他一分也不会给我奶剩下!”
樊均轻轻叹了口气:“钱呢?花没?”
“没,”孙旭磊手往自己裤裆里一伸,“我都藏好了……”
“哎操,”樊均拧着眉偏开了头,“藏得真好。”
“这钱我都不往家里藏,”孙旭磊说,“我奶要用钱的时候我再给她拿。”
“嗯,”樊均起身,从兜里摸了包纸巾扔到桌上,“擦擦脸,一会儿吃了饭吕叔送你回去,让他跟你爸好好说说。”
“没用的。”孙旭磊说,“刚说完能好个几天,下月还得找钱。”
樊均没说话,走出了厨房。
“你们好好说,别吵啊。”珊姐边往厨房走边交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外的吕泽。吕泽没理她,只是看着樊均。
厨房里珊姐叹了口气,看着孙旭磊:“留下吃饭吧,等着。”
孙旭磊没吭声,但也没走。
“怎么?”樊均走到吕泽面前。
“孙旭磊不是我们学员了吧?”吕泽问。
“不是。”樊均回答。
“别说不是学员,就算是学员,”吕泽说,“我是不是说过馆里不要管学员私事?不要因为学员私事影响武馆?”
樊均沉默着。
“我们就是教练,不是老师也不是家长,”吕泽接着说,“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要分清,现在不是我爸当初那样了,来个人学个几天还能什么都管了?”
樊均还是沉默着。
吕泽也没了声音,只是盯着他。
樊均不太想出声,但吕泽明显在等,于是他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吕泽有些来气,“嗯什么?我他妈就烦你这样,三棍子出不来一个闷屁,从小到大跟没长嘴一样!”
樊均想了想,又说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吕泽皱着眉转身边走边说,“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按规定来……”
樊均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着的珊姐,打消了本来想回新馆那边吃饭的想法,邹飏带着人已经走了,他再走了……
不过旧馆这边儿没他的课,这会儿进去吕泽看着他也心烦,在院子里定了几秒,他拿过了厨房门外杂物柜上的牵引绳。
一直盯着他动作的小白立马冲了过来,把嘴筒子伸进了项圈里。
“不是去玩,”他把项圈系好,“门口坐会儿。”
小白哼唧着也不太在意,能出门就行。
“走。”他带着狗走了出去。
这条街樊均比狗更熟悉,狗在这里待了七年,他在这里待了十四年。
熟悉的旧道路,熟悉的旧店铺,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嘈杂,还有越来越少的熟悉的老面孔。
他走进了街口的一家菜鸟驿站,往墙边的椅子上一坐,小白很自觉地找了个压扁的纸箱趴下了。
“今天怎么在这边儿?”正往拖车里放快递的大头鱼回头看了他一眼,“吕泽没来吗?”
樊均没听清他说什么,不过口型能看清:“他在呢。“
“一会儿在我这儿吃几口?”大头鱼问,“艳儿做了一大锅卤鸡翅。”
“不了。”樊均笑笑,低头拿出手机看着。
小新站在旧馆门口,看着樊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小白跟在旁边,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尾巴摇着。
小新坐在厨房门口的饭桌旁,听着那边说话。
其实也没说几句。
吕泽的声音挺大的,听得出来心情不太好,带着烦躁。今天这是第二次了。
小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天是不是想找事儿和人吵一架。
他没怎么往心里去。
如果换成他自己,被人莫名其妙地这么说话,多少还是会有点不爽。就算对方没真冲着自己来,站在旁边听着,感觉要被当出气筒,也会觉得那股火气不太舒服。
不过吕泽到底也没对着别人发火。
小新的视线又落到樊均身上。
樊均还是那个样子。
没什么表情,站着听,偶尔应一声。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好像这点事儿根本没往心里去。
小新也就没再想。
等他们说完,应该就吃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又抬头看了看厨房。
樊均却没有进来。
他拿了牵引绳,带着小白往外走。
小新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他看着那一人一狗走出院门,脚步没停。
刚才不是都说完了吗?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
樊均不会是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吧。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
毕竟樊均刚才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吕泽还平静。他也不知道樊均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