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时候,孩子们敷衍的练习着动作。
樊均躺在椅子上睡觉,穿了件带白杠的长款棉外套,脸被外套帽子遮掉了一多半。小新搬了个小凳子,就坐在他旁边,靠着墙,腿伸着。
门被推开了。
进来四个人。
走前面那个是瘦高个,戴着眼镜,长得挺干净。后面跟着三个,看着都像学生,手里还拎着奶茶。
瘦高个--邹飏站在落地玻璃前往里看。
“里头好像还挺大。”他说。
旁边一个矮个儿男生凑过来,指了指里面。
“那人是不是那个姓吕的?”
“嗯?”邹飏往那边凑了两步,看到了门侧斜角方向的椅子上坐了个人。
“不是吧,”另一个也凑过来看了看,“这不是个年轻人吗?是教练吧?”
椅子上的人半仰着头似乎在睡觉,帽子遮着脸。旁边还坐着个年轻人,靠着墙,也没动。
小新看着门口徘徊的四人组,不知道是不是要买课,站起身,准备去接待。
“咱们杵这儿干嘛呢?”矮个儿问。
“进去。”邹飏说完,推开旁边的门走了进去。
天儿还挺冷的,进入武馆的时候却没有想象中的暖气扑面而来。邹飏皱了皱眉,走到训练区的门口站下了。
那几个人直接走了进去,往两边慢慢走了几步才站定。
这里能看清整个训练区了,面积还挺大的,一帮从几岁到十几岁的小孩儿在里头连蹦带翻的还有富余。设施也挺全,但都很旧了。
邹飏看了一圈,没找到像是老板的人。整个训练区除了一帮小孩儿,就只有椅子上躺着的那个人,和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人。
他正想过去问问,余光里突然看见一个从跳箱上翻下来的小孩儿,脑袋冲着垫子已经移开了五寸的空隙就去了。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椅子上那个人突然动了,一脚蹬在垫子上。力道很足,看着挺沉的一张大厚垫子,被蹬回了原位。
翻下来的小孩儿安全地摔到了垫子上。
“赶着吃屎呢你。”那人说了一句。
邹飏猛地松了一口气。
那人踢完垫子之后又靠回了椅子上,仰头重新睡觉的时候,头往门这边微微偏了偏。帽子还遮着半张脸,不过邹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但也就看了这一眼,就又回到了之前的姿势。
锅盖头被刚才那一下惊着了,跑过来冲那人喊了一声:“樊哥!”
声音很大,在馆里震了一下。
那人没动。
邹飏回过神来,看了看那个叫“樊哥”的人,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年轻人。
他走过去,在小新跟前站下。
“你们这儿老板呢?”他问。
小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躺着的樊均。
“老板在旧馆。”他看着面前的人回答。
邹飏愣了一下:“睡觉那个呢?”
“他是教练。”小新说。
邹飏皱了皱眉,又问:“那你呢?”
小新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几圈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定义,纠结了两秒最后回复:“算是学员吧。“
邹飏点点头,又看了看樊均那边。那人还是没动。
“他姓樊?”他问。
小新点点头。
邹飏站了一会儿,又问:“你们旧馆在哪儿?”
小新刚要开口,旁边躺着的樊均动了。
他坐起来,把帽子摘了。
鼻梁上那道疤在光里很清楚。
他看着邹飏,没说话
邹飏有点儿不爽,脸色沉下来:“我问你话呢?“
樊均看着他,过了两秒。
樊均起身往外走,转头
“跟着。”他说,很干脆从邹飏身边擦过,往门口走了过去。
“什么?”邹飏愣了一下,也跟上去。那三个跟班在后面跟着。
“带你们过去,”男人回过头看了猴儿一眼,“让他们跑圈儿。”
“好嘞!”猴儿气贯长虹,转身一边拍手一边冲那帮小孩儿喊,“走走走,带你们跑圈儿去——”
邹飏跟着往外走。
“怎么个意思?”矮个儿也有些蒙,看着已经走出去了的男人,“他谁啊?”
“不知道,”邹飏说,“看他要带咱们去哪儿。”
小新看着他们往门口走,又看了看樊均的背影,跟着往外走。
猴儿在身后喊他:“小新哥,你去哪儿?”
“看看。”他说。他往前赶了几步,追上前面的人。
把四人组甩在身后,他站到樊均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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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商场后门,是一条横向的小街。
前面两个人走的不紧不慢,没等他们,没客套两句,也没问任何问题。
“你是这儿的教练吧?”矮个儿是个话多的,凑上来搭话。
话是对着樊均说的,但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小新代替他回答“是“
“操?”矮个儿有些不爽。
“跟这儿拽什么呢!”邹飏直接发了火,“也没谁逼你带路吧!你他妈上辈子跟我们有仇啊?”
这一嗓子不比锅盖头差,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前头走着的男人停了脚步,回过了头,看着邹飏。
邹飏也停下了,没出声,也看着他。
小新站在旁边,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是对方这个态度,又让他有点不舒服就没说话。
“你是要找珊姐吧?”男人问。
邹飏愣了,彭珊是老妈的名字。
“她儿子?”男人又问了一句。
“……嗯。”邹飏应了一声。
“哎?”矮个儿有些惊讶地看着男人,“你认识他?”
“长得很像。”男人也没多说别的,转身接着往前走了。
邹飏跟矮个儿对了一眼。
“是挺像。”矮个儿低声说。
小新看着那个邹飏。珊姐的儿子啊,像吗?
他又看了一眼樊均的背影,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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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会儿,前头走着的男人不见了。
“人呢?”邹飏回头看着三位同伴。
“人跟丢了!”另一个有些无语。
小新站在拐角处,冲他们招了招手他们。樊均站在前面路口,正等着。
从一片乱七八糟中穿梭到路口时,邹飏看到了站在拐角的小新。
看到他们过来,小新往岔路指了指,接着往前走了。不过这回走路速度放慢了不少,一波人拉开三个站位。
邹飏正常步速稍快点儿,恢复之前的站位。
“你是叫樊均吧?”矮个儿没忍住问。
男人偏过头看了矮个儿一眼:“嗯?”
“你是不是耳朵不好?”矮个儿声音都开始滋火花了。
“是。”男人说。
“我操?”矮个儿气笑了,“行吧那不说了。”
小新跟在后面,听着他们说话。
走上前和樊均并排。
那人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你是不是耳朵不好?”
樊均说“是”。说得那么自然,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事。
从第一天跑步开始,他就站右边。后来去新馆,站窗边,递东西,说话,一直都是右边。他说什么樊均都能接上,樊均说什么他也能听见。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他根本没觉得有什么需要想的。
现在被人这么一问,他才反应过来——不是“正常”,是樊均一直都听不见左边。
他们日常相处樊均完全是一个健全的人,他从来没意识到。
他想起小时候好像听过这事。谁说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樊均耳朵不好”那几个字。后来天天呆在拳馆,偶尔说话他都能听见,那件事就慢慢沉下去了,沉到跟没有一样。
相处太多年,周围的人都习惯对着樊均加大音量,他从来没意识到这算个事,所以回来到现在一直没想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樊均走着,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那道疤从鼻梁斜过去,在巷子里这点光下面。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邹飏也听见了,但他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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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旧馆真的挺旧。
旧到连招牌都没有,就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以前的厂房改的,场地倒是不小,比商场里的新馆还大一些,旁边还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搭着一间像厨房又像食堂的违建。
“那儿。”男人往违建一指,转身进了训练馆。
邹飏跟着往旧馆里看了一眼,挺热闹的,人不少,学员似乎比新馆那边的年纪要大一些,动作之类的也要漂亮不少。
“邹飏?”厨房那边忽然传来老妈的声音。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妈。”
邹飏应了一声,朝厨房走过去。
小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进去。
樊均已经进了训练馆,身影很快被里面的人挡住了。
小新没跟进去。
院子里有点冷,他缩了缩脖子。
小白从木头搭的小屋里跑出来,绕着他的腿蹭了一圈。
“小白,坐。”
他蹲下来。
小白在他面前坐好,脑袋歪了一下。
小新伸手过去,揉了揉它的耳朵。
“手。”
小白抬起一只爪子,搭在他手上。
“乖。”
小白尾巴开始扫地。
他又陪它玩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什么人。厨房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几句说话声,隔着门听不清。
樊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训练馆里出来的。
他靠在墙边,正看着巷子外面。
两个人也没进去,也没走。
就那么等着。
小新抬头看了一眼,樊均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差不多。
今天他好像挺累的,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小新也没问。
“好狗,好狗,乖狗狗”他低下头,继续揉小白的下巴。
小白往他手心里蹭,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哼声。
没过多久,厨房的门开了。
邹飏从里面出来。
他的脸色有点绷着,看来刚才在里面聊得并不轻松。
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忽然看见了小白。
整个人猛地往后一退。
“我操!”
声音太大,小白一下子翻身站了起来。
它竖起耳朵,看着邹飏。
几米外,那个跟着邹飏一起来的矮个儿也停了下来。
“杜宾。”他赶紧提醒,“是个杜宾。”
他嘴上说着喜欢狗,人却没靠近。
邹飏盯着小白,没动。
过了几秒,他看了小新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樊均,最后才小心地往旁边绕。
樊均这才从墙边往这走了两步。
“回窝。”他站在小新后面说
小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到墙角的小屋里,钻进去,趴下。
它没完全进去,脑袋还朝着外面。
邹飏这才松了口气。
他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矮个儿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
“别怕,这是樊均的狗,很听话,胆儿也小,”吕叔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别怕。”
“嗯。”邹飏走出厨房。
“均儿!”吕叔冲着樊均喊了一嗓子,还招了招手。
他看了一眼院子。
邹飏几个人都还在,没有要走的意思。
“均儿。”
樊均回头。
“带他们看看。”
吕叔朝训练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看看旧馆什么样。你妈这会儿忙着,让均儿带你们转转。”
他说着又看了邹飏一眼。
“他在这儿十几年了,哪儿都熟。”
邹飏点了点头。
吕叔没再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