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回来第七天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床单是奶奶换的，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放着他以前留下的几本书，书角都卷了，落着一层灰。

　　小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那栋楼离得很近，阳台上晾着衣服，黑乎乎的一团。小时候他总觉得这扇窗户太小，看出去什么都看不见。现在看，还是那么小。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灯边开裂。

　　小时候他就盯着它睡觉，看了好多年。现在回来，它仍然保持原样。

　　他翻了个身。

　　白天的事情慢慢从脑子里冒出来。

　　新馆，小白，猴儿他们，还有樊均。

　　樊均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一个人待在拳馆，有学员就上课，没人就坐着，或者躺一会儿。看看小白，看看拳馆，偶尔跟人说两句话。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小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有拳馆，也不是羡慕他每天都有人来找他。

　　就是觉得樊均好像很安稳。

　　他不需要一直想着下一件事情。

　　也不需要找一个地方待着，更不需要想自己待在这里到底有没有意义。

　　有学员，就教拳。

　　没人，就歇着。

　　饭点到了就吃饭，天黑了就关门，困了就睡觉。

　　每天差不多都是这样。

　　樊均从以前就独来独往的，他从来没见过樊均迷茫过。

　　他好像从高中开始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了。

　　小新想了想，哪怕自己现在年纪已经比当时的樊均还大了

　　可是他现在还是无法适应。

　　不是那种很明确地计划好了以后要怎么样，也不是非得给自己找一个目标。

　　就是眼前有什么，就做什么。

　　做完了，就过去了。

　　不会因为今天跟昨天一样，就觉得有什么不对。

　　小新盯着天花板，可他就是做不到。

　　他喜欢待在拳馆，那里让他想起以前在体队的时候。

　　每天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回去，都是定好的。

　　教练站在旁边掐表，他就跑。

　　跑完了，撑着膝盖喘一会儿，再听一句“再来一组”。

　　然后继续跑。

　　他甚至不需要想自己为什么要跑。

　　现在也差不多。

　　早上起来，看天气和时间，出去跑一会儿。

　　跑完了，就去拳馆。

　　到了那儿，找个地方坐着。

　　有人练拳就看看，没事就跟着小白待一会儿。

　　晚上再回来。

　　好像也挺好。

　　至少在拳馆的时候，他脑子里不会一直冒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一回到这里，就又开始想。

　　退学。

　　钱。

　　学校的消息。

　　以后。

　　还有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情。

　　他又翻了个身。

　　樊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很想知道。

　　不是想知道樊均以后要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待着。

　　或者说，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想那么多。

　　这个念头让小新有点发愣。

　　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更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了。

　　他自己一天到晚都在脑子里绕。

　　可樊均不用，拳馆里的小孩大多都有自己的时间。该上学的时候上学，该来训练的时候来训练，没课的时候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小新却不一样，他又不是学员，也没什么固定的训练要做。

　　有时候小白都不在。

　　小孩们是不是去上学了，学员有没有在上课，拳馆里吵闹或安静，他还是会待在那里。

　　樊均也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

　　不会觉得他一个退学回来的人，整天待在拳馆里有什么奇怪，也不会问他是不是该回去做点什么。

　　樊均甚至完全没有任何的表示。

　　他说退学了，樊均的反应也就是听到了，不会追问然后。

　　他最近每天都会过来，樊均也只是进门时看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看手机，樊均就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有时候两个人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可小新就是可以待在那里。

　　好像他本来就应该在。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学员还是托管小孩，20岁的“小孩”吗 。

　　换成别人，可能早就会问一句——你天天待这儿干什么？

　　樊均没有。

　　他甚至好像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对于樊均来说，旁边有没有人，本来就没那么重要。

　　有人来，就上课。

　　没人来，就看看小白，看看拳馆，偶尔出去买点东西。

　　一天过去了。

　　第二天再来。

　　还是这样。

　　他好像不需要从周围的人那里得到什么，也不太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活。

　　这种生活其实挺好的。

　　至少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是渴望的。

　　小新闭上眼睛。

　　他有点羡慕樊均，事情多一点，少一点，都能照常过。

　　有人来，就教。

　　没人来，就等。

　　他天天去拳馆

　　小白在，就陪小白。

　　小白不在，也没关系。｜

　　好像什么都不用急着想明白，又或者已经想明白了。

　　有个地方能天天待着，其实挺好的。

　　至少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是这样的。

　　小新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

　　自己现在好像已经开始想这些事情了。

　　以前是不想。

　　什么都不想。

　　学校的事不想，退学以后怎么办不想，回去以后干什么也不想。只要一天还能过去，就先过去。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现在不一样。

　　还是烦。

　　但已经可以想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看了一会儿。

　　退学的事情，他没跟奶奶说太多。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不想念了。

　　手续办完，买票，回来。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父母知道以后好像也就很平静的接受了，只是说要不要先休学一两年？他当时没有回答。

　　后面就一直在父母那边待着，新学期都已经开始了，他也没有回学校。没有训练，没有固定的课，也没有什么必须在几点起床、几点出门的事情。

　　待久了他才发现，自己确实不想回去了。

　　这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剩下的，就是以后。

　　他又翻了个身，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点开银行软件。

　　余额五万三。

　　这个数字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三万八，是下一年的学费。

　　这笔钱是提前准备好的，虽然他已经退学了，在回南舟坪之前，父母还是把钱转给了他。

　　剩下的一万多，是刚考上大学的时候，亲戚们陆陆续续给的红包。

　　小新家这边，能考上本科已经算件值得高兴的事。

　　不管什么学校，只要是本科，就和没读下来，或者只上个大专不太一样。亲戚家同辈里，很多人早早就不念了，也有人读完大专就出来工作。像小新这样考上本科的，一个巴掌就数的过来。

　　所以那一年过年，谁见了都要说几句。

　　“考上大学了，好好读。”

　　“以后有出息。”

　　红包也是这么一个一个塞过来的。

　　一千，两千。没有谁一次给很多，可攒到最后，居然有一万五六千。

　　小新当时拿着那笔钱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夸张。

　　五位数。

　　对那时候的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笔钱了。

　　他甚至算过一次。

　　这么多钱，省着点，一年的生活费都够了。

　　他从小就没什么花大钱的习惯。

　　不是特别有消费欲，也没有什么攀比心。别人换新手机，他不一定想换；别人买贵鞋，他也觉得没必要。几百块钱的耳机，他都觉得没什么区别，淘宝上十几块钱的，坏了再买一个就是了。

　　鞋也是。

　　平常穿的，几十、一两百块钱的就够了。

　　只有训练和比赛用的东西，他会认真一点。

　　专业的跑鞋贵一些，几百块钱。比赛真正穿的那双甚至一千多，因为那是训练和比赛要用的东西，不是单纯为了好看。

　　除此之外，他完全没有什么大额消费。

　　大学第一年，父母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想。给他生活费。

　　他们知道小新手里有钱，但每个月还是按照惯例的问一次：“还有钱吗？”

　　小新说：“有。”

　　再问一次，他还是说有。

　　父母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缺钱，就只是过上几个月，硬给一次。

　　后来学校的事情越来越乱，他连和同学一起出去都少了，开销更低了。

　　本来就没什么特别大的开销，吃饭、交通，偶尔买点日用品，都是一笔一笔很小的钱。

　　就这么慢慢留着。

　　等他从父母那边回来，重新住进奶奶家，再把手机里的银行软件打开时，余额已经变成了五万三。

　　五万三。

　　对现在的小新来说，是一个更夸张的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总不能一直让钱越来越少。

　　老妈之前打电话来问，“要不回来南方进厂”，他说“我再想想”。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找个厂，先干着。

　　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做。

　　其实很平常，大家都是这样子，爸妈也没有非要他马上决定。

　　但是当时听见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拒绝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好，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去。

　　他想留在这里。

　　至少现在想。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自动暗下去。

　　小新没有再点亮。

　　他看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却慢慢冒出一点东西。

　　如果不去南方呢？

　　那就在这里找点事情。

　　送外卖？

　　找个地方打工？

　　不用一下子有正式工作，先有点事情做。

　　一天有个几小时。

　　有一点收入。

　　剩下的时间呢，除了去拳馆之外还有什么可以做？

　　这个念头还很模糊。

　　他只是知道自己想赚点钱，找点事情，更具体的不知道了。

　　反正也不急着今天决定，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那么难受了。

　　以前是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

　　现在至少可以开始想了。

　　至于想明白以后做什么——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