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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来第三天

南舟樊均

小新沿着小街小巷往商场走。旧馆离这边不算太远,走路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但这片他其实没怎么来过。窄小的街道两边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经营了十年以上的各种店面,曾经做过怎样的生意已经不可知,反正现在是各种手机维修十元理发五金摩修,都带点儿灰头土脸。

  印象还停留在这一片是南舟坪最繁华的地方,得追溯到小学对父母带自己来逛的渴望,结果好像也没达成。

  商场外墙是水泥的,种了绿植,看着像是近十年的风格,但植物长得不好,有的枯了,有的稀稀拉拉,透着一股子没旺起来就败了的感觉。

  门口没什么人,一楼有几家服装店鞋店,玻璃门上都贴着转让的纸。超市的招牌还在,门已经关了,往里看黑着灯,货架空着。

  电动扶梯停止运行了,也不知道多久没人坐过了。

  想到静止扶梯吞人的可怕新闻。出于对商场是否还在维护的不信任,小新决定找找消防通道,这商场居然还有电梯,挺让人意外的。在当年确实是很高级了。

  电梯和消防梯相邻,他走上了二楼。这层比一楼好点,电梯这一圈还算有人——母婴店开着,门口摆着儿童游戏机,几个水盆里放着塑料小鱼;美甲店亮着灯,里面没人;

  舞蹈教室的门关着,能听见音乐。

  有转身就能看到的,所有营业着的店铺里占地面积最大的,似乎也是最热闹的。

  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腾龙武道。黑底金字,边角掉了漆。

  小新站在原地看了一下,旧馆那个招牌,原来搬到这儿了。

  走近些就能听到里面有小孩儿正“嚯哈”着,还有嗵嗵的不知道是踢还是蹦的声音。

  从大门进去是个接待区,没有工作人员,只有简单的一张桌子几张椅子。

  墙上贴着不少照片,各种行云流水刚柔并济的招式,

  整的还怪专业的,与时俱进。他们以前可没拍过这种东西。

  从接待区里面的门看进去,才是训练区,视线能看到的内容不多,只有一摞跳箱和一堆垫子,都挺旧的,时不时会有小孩儿从跳箱上前空翻后空翻侧空翻的一跃而下。

  或站或摔,动作跟墙上的照片一比,相当货不对版。

  他稍微多看了两眼这些小孩的脸,又把视线转回的宣传照前,看能不能把脸对上。

  总结是全方位货不对版。

  他看见樊均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小白趴在他脚边,脑袋朝着训练区。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有点儿尴尬,现在就希望小白能注意到他主动过来。

  几年没见的人,突然说找来我想来找你养的狗玩,怎么听怎么怪异。

  小新环顾四周跟一个初中生模样的锅盖头视线对上,勉强感觉有点儿熟悉,正在脑袋里扒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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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锅盖头已经走过来了。

  “要买课吗?”他问。

  小新看着这孩子。终于扒拉出一个瘦小孩子的脸。四五年前,好像就是这样的孩子在院子里跑。

  “你是猴儿?”他问。

  猴儿瞪着眼睛看他:“你认识我?”

  “以前见过。”小新说,“你再小一点的时候。”

  猴儿挠了挠头,没想起来。后面一个小孩也跑过来了,探头往前看。比猴儿矮一点。

  “这是李茂。”猴儿指了指,然后又看着小新,“你谁啊?”

  小新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旁边小白的叫声由远及近,小新猛的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这种寻找身份的活动了。

  “小新。”樊均和小白一起走过来了。

  “樊哥”小新打了招呼,俯身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小白。

  “我来这儿看看小白”小新盯着小白的脸,没敢看樊均的表情,怕尴尬。

  樊均没说话。

  猴儿看了看樊均,又看了看小新,眼睛转了转问他“是樊哥朋友吗”

  樊均说“和你一样”

  猴儿点点头,招呼那个小孩融入训练区忙忙碌碌的一片。

  “学员多吗?”小新问。

  “下午多。”樊均说,“上午差不多都小孩儿。”

  小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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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上来两个小孩,一个七八岁,一个五六岁,都是男孩。跑进来就喊“猴儿哥”,然后往垫子上跑。

  猴儿喊他们:“先热身,跑圈。”

  两个小孩就绕着场边跑起来,跑几步就笑,跑几步又停下来,被猴儿喊几声,又跑。

  小新靠在窗边,看着这套流程。小时候他也是这么过来的——先跑圈,然后练基础,然后自由活动。

  家长交钱,一个月几百的,图个有人看孩子。

  又来一个小孩,妈妈送来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

  陆陆续续的,现在垫子上有了七八个小孩。

  猴儿管着他们,喊这个喊那个,像个孩子头。最小的孩子跑几步就摔了,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小新看着,有种熟悉的感觉,以前在拳馆,在体队的时候。不需要考虑当下和未来这种假大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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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三十来岁,不高,但看着挺结实。他进门就喊:“猴儿,又偷懒?”

  猴儿回头看见他,喊了一声:“铁帮哥!”

  那人走过来,看见小新,愣了一下。

  “这谁?”

  小新看着他。铁帮是教练,以前一直在旧馆。

  “小新。”他说。

  铁帮想了想,没想起来。

  “以前住这附近。”小新说。

  “哦——”铁帮点点头,没再问,走到墙边拿手靶。

  铁帮来了之后,开始带着小孩们练基础——不是认真教,就是走一遍流程。

  樊均没看他们,就搬了把椅子躺上去了,不知道从哪摸出个帽子盖在脸上。

  小新站在窗边,看着。

  看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边,压了压腿。练过的人,站久了就想动。

  压完腿,他又走回窗边。

  猴儿跑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小新哥,你也会这个吗。”他比划了一个动作。

  小新看了一眼——一个不伦不类的飞踢

  他走到垫子上,先站着做了个踢腿慢动作。

  “这样。”他边说边站着踢了一脚。

  铁帮这个时候明显有点震惊的转过脸,小新,你是小新?以前旧馆那个

  小新点点头有点无奈,怎么每一个人都要走一遍这个流程。

  他这回做出了完整的动作

  猴儿跟着做,还是不太对。小新走过去按住他的腰,“把腰腹收住发力,先站着踢”

  “行了。慢慢习惯就可以在空中完整的踢出来了”小新退开。

  猴儿高兴了,跑回去继续练。

  这动作看起来很酷炫,其实实战没什么作用。

  旁边几个小孩看见了,也跑过来。

  “小新哥,教我!”

  “小新哥,我也要!”

  小新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樊均那边,帽子盖在脸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关注这边,也看不到脸上什么表情。

  他又看了一眼铁帮。铁帮也看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小新转回来,看着那几个小孩。

  “一个一个来。”他说。

  ---。

  他教了几个动作,小孩们又跑回去自己练了。

  他站在垫子上,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跟在樊均吕泽后面,学动作,跑圈,摔了爬起来。

  现在,他成了那个会被小孩追着喊“樊哥”的人。

  小新又朝椅子那边看了一眼。

  樊均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帽子压在脸上,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鼻梁那道疤,只露出嘴边那条伤痕。

  他走过去,在樊均旁边蹲下。

  “累吗?小孩闹腾”樊均问了一句。

  小新愣了一下,才摇摇头。

  “还行,不累。”

  樊均“嗯”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靠着,一个蹲着,都看着垫子上那帮小孩。

  孩子们跑来跑去,喊声不断,偶尔有人摔一下,又自己爬起来,继续追着别人跑。

  小新冲旁边吹了声口哨。

  小白立马甩着尾巴跑了过来,挨着他蹭了蹭。

  他干脆坐到地板上,把小白搂到怀里,一下一下揉着它的脑袋。

  旁边的樊均一直没说话。

  这种沉默反而让人放松。

  不用找话题,不用想着自己该坐哪儿、该干什么,也不用解释什么。

  就待着。

  挺舒服。

  小新看着训练区,忽然笑了笑。

  “猴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那帮小孩。

  “这帮小孩也全换了一批。”

  樊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长得快。”他说,“一茬一茬的。”

  小新点点头。

  其实他心里还有不少感慨。

  回到这里,看着这些人、这些地方,总觉得时间一下子过去了。

  明明自己已经离开几年了,但是开始那几年的假期回来也不会有这种想法,有自己要做的事,训练啊,比赛啊,目标啊。

  大学才上了一年,人再一次站在这里却已经开始回头看以前。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他想和人吐槽一句。

  又觉得说出来更奇怪。

  他和樊均也不是会聊这种话的人。

  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散了。

  两个人继续坐着。

  谁都没再开口。

  中午,小孩们一起去旧馆吃饭。

  挙馆是包午饭的,这一片的小孩,到了上学的年纪,放学了就扔到拳馆,家长就去工作。但是像他这样,爸妈都跑到大老远的外地常年打工的也几乎没有。

  南舟坪这儿毕竟是老工业区,虽然搞产业搬迁,不过工业区到底没搬,就在这周围的厂子关了几个,想进厂没有那么近而已。

  樊均没跟着,一般情况下他会在馆里待着,磨磨蹭蹭卡着饭点回旧馆吃几口,或者直接外头随便找个小店吃点儿,再回新馆待着。

  挙馆是包午饭的,在小新的印象里这一片的小孩,到了上学的年纪,放学了就扔到拳馆,家长就去工作。但是像他这样,爸妈都跑到大老远的外地常年打工的也几乎没有。

  南舟坪这儿毕竟是老工业区,虽然搞产业搬迁,不过工业区到底没搬,就在这周围的厂子关了几个,想进厂没有那么近而已。

  孩子们收拾着东西,一窝蜂往外走。

  馆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新站起身,看了一眼樊均。

  “你不去吃饭?”

  樊均坐在椅子上,帽子还是压着脸。

  “等一会儿。”他说。

  “哦。”小新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他转身准备出去,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垫子边打盹的小白。

  “小白呢?”

  “待会儿一起过去。”樊均说。

  “哦。”小新点点头没再问,其实还是没懂为什么樊均不一起过去。

  小白看到他往外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尾巴甩得飞快,跑到小新腿边,抬起前爪,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扑。

  “小白。”樊均喊了一声。

  小白动作顿了一下,又乖乖落回地上,只是尾巴还摇个不停,围着小新打转。

  小新蹲下来揉了揉它脑袋。

  “我先去吃饭了。”

  他拍了拍小白。

  “下午见。”

  小白像是真听懂了,冲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小新笑了笑,冲它摆摆手。

  “走了。”他喊了一声

  “嗯。”樊均应了一声。

  小新出了门。

  街上的饭馆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他随便找了家小馆,点了碗面。

  等面的工夫,脑子却慢慢飘远了。

  小时候,他其实跟留守儿童也没什么区别。

  爸妈常年在南边打工,一年回来不了两次。

  奶奶带着他。

  不过奶奶不是那种一天到晚守着孙子的老人。

  她爱打麻将,也爱串门。

  小时候,他跟街坊邻居的孩子一样,到了下午,就把他往拳馆一放。

  晚上再来接。

  有时候麻将打得晚了,偶尔就在拳馆吃饭。

  奶奶多交一点钱,吕家说就多一双筷子的事,其实他那个时候是羡慕吕家这种热热闹闹的感觉的吧。

  小新叹了口气,自己那时候,就是留守儿童。

  不过小时候其实没觉得有什么。

  拳馆里天天都是人。

  一帮孩子闹成一团。

  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挨骂,一起挨罚,一起疯跑。

  只是每天下午,那些孩子都会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

  几乎都是自己回家,隔的不远,奶奶也基本不会来接。

  那个时候几乎都是最后走的,但是他那个时候从来不会有孤独或者和别人不一样这种概念。

  只有馆里慢慢安静下来,最后总会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没觉得难受,只是有点无聊,别人都走了,自己没人陪也就差不多该走了。

  真正让他记得最深的,反倒不是那些年龄差不多的小孩。

  是小白。

  小白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圆滚滚的小奶狗。

  两三个月大,走路都跌跌撞撞。

  那时候拳馆里所有孩子都很喜欢这个新奇的新成员。

  但真正天天陪着它玩的,是小新。

  他放学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白。

  带着它满院子疯跑。

  拿绳子逗它。

  捡树枝扔出去,再等它屁颠屁颠叼回来。

  有时候玩到太阳落山。

  小白累得直接躺在地上吐舌头。

  他也坐在旁边喘气。

  樊均偶尔会从馆里出来,不过也只是看一眼他和小白。

  更多的时候,就是把狗放在院子里,随他们一人一狗折腾。

  所以小时候,在小新的印象里。

  樊均不是一个特别熟的人。

  他只是小白的主人。

  别人都会喊一句“樊哥”。

  他也跟着喊。

  可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更像是在喊好朋狗的“哥哥”。

  真正熟的是小白。

  樊均只是一直知道有这么个总跟自己家狗混在一起的小孩。

  小新低头把面条吃完,他慢悠悠走回拳馆。

  门开着,训练区空荡荡的。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樊均小白已经不在了。

  拳馆里没人,自己一个人进去待着,好像有点怪。

  他也没有再推门进去,外面太冷了,索性在商场走两圈。

  1楼也就剩个奶茶店,冷清的不行,3楼灯都没开了。

  在这种空旷的环境散步就特别容易想事情。他想到大学。

  想到后来退学。

  想到那种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格格不入的感觉。

  再回头去看小时候。

  那时候,自己是不是其实也有一点点这样的感觉?

  他想了一会儿。

  最后摇了摇头。

  没有。

  那么小的孩子,不会想那么多。

  只是觉得。

  大家都回家了。

  自己也就该回家了。

  仅此而已。

  小白对他是不一样的。

  拳馆那么多小孩,它都认识,也都肯跟他们玩。

  可只有看见小新,它会自己跑过来,围着他转,尾巴摇个不停。

  就算没有火腿肠,也一样。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

  新馆已经重新热闹起来。

  下午班的小孩到了,一群人换鞋、说笑、追跑,馆里全是声音。

  樊均和小白还没回来。

  小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进去。

  要是在旧馆,这会儿还能在院子里陪小白跑两圈,扔个球,或者随便找根树枝逗它玩。

  新馆不一样。

  人都在里面。

  他和樊均,也还没熟到能开口说一句:“我把小白带出去玩会儿。“

  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反正,小白已经见到了。

  下午再待下去,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