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了一会儿,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小白已经不知道去哪撒欢了
“小白早饭吃了吗?”他问。
樊均手上没停:“一会儿喂。”
他点点头,继续切。
那个女人炒完一锅菜,盛出来,又往里倒了油。动作挺利索,看着像是常干这个的。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樊均。
樊均没说话,继续切菜。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问:“新请的阿姨?”
樊均手上的刀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珊姐。”樊均说。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樊均也没再解释。
那个女人——珊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樊均的朋友啊?”
樊均没回答,只是继续切。
他有点尴尬,笑了笑:“我小时候住这附近。”
“哦——”珊姐拖长了声音,没多问,转回去继续炒菜。
他低头继续切。
切完那把菜,他把刀放下。
樊均那边也切完了,正在洗手。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樊均洗完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坐。”樊均说。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椅子。旧木头椅子,靠背有点歪。
他坐下了。
樊均还在帮忙。
珊姐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铲碰着锅沿,滋啦滋啦的。小白从门口站起来,走进屋里,趴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白。
小白抬头看他,一只眼睛亮亮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小白往他手心里蹭。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吕叔在院子里应了。脚步声走过去,又安静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摸着小白,看着樊均。
樊均已经坐下了,靠在椅背上,没看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院子,阳光照着那几间平房,墙角那个木头小屋的门还开着。
早餐的菜都快,珊姐已经炒完最后一个菜,把锅端到桌上。吕叔也回来了,在桌边坐下。
“吕泽呢?”珊姐问。
“今天不过来。”吕叔说着,拿起筷子。
珊姐没再问,把碗筷摆好。
小新坐在那儿,手指头一下下摸着小白。小白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
珊姐把筷子递过来:“吃吧,趁热。”
小新接过筷子,不知道该夹哪个菜。碗里已经被珊姐添了饭,堆得挺满。
吕叔已经开始吃了,筷子动得很快。珊姐在旁边招呼:“多吃点啊,锅里还有。”
小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菜有点咸,但挺香。
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了一眼珊姐。
刚才以为是拳馆新请的做饭阿姨。现在看她和吕叔说话的样子,好像不太一样。
吕叔碗里快空了,珊姐顺手把他碗拿过去,又添了一勺饭。
“够了够了。”吕叔说。
“多吃点。”珊姐把碗放回去。
小新低头扒饭,没再看。
吃了几口,他发现吕叔在看他。
“小新啊”吕叔叫了他一声,作为开场白。
他点点头。
“老……”吕叔顿了顿,“你奶前两天还念叨你呢。”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按照习惯,先把自己的碗洗了回来坐下。
珊姐开始收碗,吕叔站起来往外走。
屋里一下子空了两个人。
他坐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小白站起来,走到门口,趴下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他忽然想明白,刚才那个女的肯定不是阿姨。
她和吕叔说话那个劲儿,不是请来的人。
他有点尴尬。
刚才还以为人家是新来的。
樊均在帮珊姐收拾。准备洗碗的时候,珊姐把他拦住了说“我来我来,好不容易有一个朋友来,去陪朋友吧
小新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樊均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樊均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新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小白刚才就已经跑出来了。
新馆的窗很大,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满满一片。
小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旧馆的院子天天有人。不全是练拳的,还有附近的小孩儿。家长没空,就把孩子往这儿一放。吕叔不管,小孩儿们就在院子里疯跑,你追我赶,喊得震天响。
他有一群同龄的伙伴。
老四家的儿子,大头鱼的堂弟,巷口卖菜那家的闺女。还有几个,名字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脸。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跑,在巷子里钻,在河边玩水。夏天热的时候,练完拳就在拳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吃冰棍,
后来那些人都走了。
老四家搬去中区,大头鱼的堂弟去外地念书,卖菜那家的闺女不知道去了哪儿。一个接一个,慢慢就不见了。
他也走了。去体队,一走好几年。
偶尔回来的时候,会来拳馆转一圈。拳馆还在,院子还在,但里面挥拳的已经不是他一起长大的人。
最后有印象的就是猴儿那批小孩儿,他见过几次。全是小豆丁,瘦瘦小小的,在院子里追着跑。他会看着他们跑,已经无法参与了。
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
现在小豆丁们应该也长大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拳馆
只有樊均一直都在。
还有小白。
小白那时候已经是大狗了,很难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团子联系起来。但每次他回来,它都认识他,会跑过来蹭他的手。
他蹲下来,捋着小白的尾巴,小白没断尾,壮硕的大狗配着一条不成比例的细尾巴。
小白脑往他手心里蹭。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落在他脚边。
南方的春天已经到了,是可以跑完脱外套随意散步回去的。
这里前几天元宵却还下雪了,地下都是融水。早上出来还穿的薄羽绒。
樊均沉默的看着他俩,
小新抬头问“去哪儿。”
“新馆,最近学员多了,吕泽租了个新场地“樊均说,吕泽一手包办的,没让插手,想在他面前展示自己才是吕叔的亲儿子。
小新点点头哦了一声,两人一起走了一段之后,在路口分别。小新看了一眼一人一狗的离开的方向,转头回家了。
第二天小新起床
奶奶出门去活动中心和老街坊聊天打牌了,家里空荡荡的,早饭的碗还搁在桌上。他吃完饭收了碗,洗了,把桌子擦干净。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在家呆着又不知道做什么了,外面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小孩在跑,声音很远,像隔了层什么。他退学回来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在对未来的迷惘里遇到了过去的人,只是别人似乎都继续着自己曾经的日常,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原本是想着回到熟悉的环境就能找到位置,但是就算回到这里,仍然没有脱离在学校时的状态。
他只知道不想进厂,不想回南方,不想再想那个交了三万八学费的学校。那一年他不知道自己学了什么,只知道不值。
三万八不值,他练了那么多年的短跑也不值。二级运动员,省赛第四、第六、第八,没进过前三。成为不了一级走不了特招,
高考考了个三本,老爸说有学上就上,他妈说“要不复读一年”。他没复读,就这么随波逐流待了一年就待不下去了。现在退学回来,卡里五万三——三万八是父母给的第二年学费,原本是提前为下学期存上的,在退学回来之后就直接给他了;剩下的是考上大学时亲戚给的红包。他没动,也不知道怎么动。其他同学没钱充游戏,小新不想把钱花在这上面,他觉得自己像个空壳,站在哪儿都不对,不管是以前在学校还是现在。
他下楼,沿着巷子走。不知道去哪,就是走。巷子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墙,墙根有青苔。他走过早餐铺,老板娘在收摊,看他一眼,没说话。他走过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他走过菜市场,地上湿的,有烂菜叶的味道。他走出巷子,到了街上。街宽一点,有车,有人,有他不认识的东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不是回家,往旧馆的方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下意识的就又往那边走了。
挙馆出现在视线的范围。他往那边走过去,路过旁边的厨房、食堂,走进拳馆大门。
才发现招牌不在了。
门开着,里面有声音,小新站在训练馆门口往里看,里面今天没有学员。
吕泽在教小孩。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排成一排,在练拳。
吕泽站在前面,一个一个纠正动作。“手抬高”、“腰转过去”、“别晃”。声音不大。小新对吕泽的印象其实反而更深一点,他是吕叔的大儿子,比樊均还大两岁,而且从小长的就比同龄人高,练散打很有天赋,拿过全国冠军。
拳馆带小孩,其实也就算是办个托儿所,训练的很放养,樊均像是保镖,让他们自己疯跑,在旁边看着他们。吕泽年纪比他们大的多更像教练,管着他们,训着他们,所以小新和他的接触反而更多一点。
吕泽看见他了,让面前的小孩们练完一组休息。走过来,站在门口问:“是想上课吗?”
小新愣了一下。“吕哥,是我,小新。”
吕泽看着他,非常明显的愣住了,回忆了好一会。“哦,小新。”没说别的,也没问你来干嘛。
自己变化确实是有些大,每一个人以前认识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
小新靠在门框上,往训练馆里看了一眼,小孩们在垫子上打滚。吕哲也回过头看着,小新没话找话的问:“现在周末还有人过来?”吕泽说:“嗯,几个小孩,家就在附近的。”小新说:“比以前的少了?”吕泽说:“这些都是想认真练的。”顿了一下,“新馆那边开了之后,大部分小孩都过去了。”
小新没说话。他想起以前来的时候,旧馆人多,垫子上全是小孩,跑来跑去,喊来喊去。现在规范多了,哼哼哈嘿的在那动作。吕泽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吕泽说“我过去了”,小心嗯了一声,看着吕泽转身回去继续指导小孩。
吕泽教小孩和他短跑的教练都挺严肃的,不过还是哪里不一样。他以前的教练也凶,但凶是“你们要努力”,吕泽的凶是“你们要做对”。不一样。一个带着对未来的压力,一个就是纯粹的训练,吕泽挺认真的,不是带小孩玩,是那种“我教了你练”,不是“你练不好对不起自己”的要求。
他想起自己以前练短跑,教练也说“再来一遍”,说很多遍。吕泽也是这样。
小新呆在原地,眼神放空的看着这些小孩,脑子里随便转了转,想起昨天在河边,樊均说旧馆,今天又听吕泽提起新馆。
他想问吕泽新馆在哪儿,但又怕话题拐到樊均。吕泽和樊均关系不好,以前在武馆就不好。在拳馆待的时间稍微长一点的小孩都知道,具体有什么恩怨也不清楚,差不多就儿子养子这点事。
这些闪现的念头转完,小新出门往厨房的小院里走。吕叔厨房门口坐着,择菜。看见他,招招手:“来了?”小新说:“叔。”吕叔说:“吃早饭没?”小新说:“吃了。”吕叔说:“吃了就好。”他蹲下,帮吕叔择菜。吕叔问他最近干嘛,他说没干嘛。吕叔说年轻人没事做也正常,慢慢来。小新说嗯。择完菜,
吕叔站起来闲聊,说最近人多了,就租了个新馆,在商场二楼,樊均管那边,还有铁帮也一起。两边都在忙,教练人手不够。
现在就和吕泽常在旧馆。
小新问新馆在哪儿,吕叔说在商场二楼,不远,你从这儿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小新没说话。吕叔说“你刚回来,有空可以去看看”
“好”。小新答应着,其实压根没有再接触新地方的想法。
走出院门,周边还是这片老旧居民区,一点变化也没有。
小新看了一眼时间,不到十点。回家太早,去哪都不对。他看向墙边的木屋。
在这儿没看到小白,小白一般不会自己一个人,自己一条狗出门。他转身回去,问吕叔小白在哪儿。
得到小白被带去新馆的消息。
小新突然很想见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