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来第一天

天还没亮透，小新就醒了。

　　不是一下子醒，是那种已经醒了但不想动的状态。眼睛闭着，脑子慢慢开始有声音——楼下有人说话，拖鞋拖在地上的声音，远一点有车开过去。

　　屋子里闷着一股墙皮和灰的味道。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有远处车过的声音，有楼下老头咳嗽的动静。都是小时候听惯的，现在听着，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手机在枕头边，硌了一下脸。

　　他伸手摸过来，点开屏幕，六点多。

　　他盯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回去。

　　没什么要看的。

　　也没什么想看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

　　墙上有一块发黄的地方，边缘翘着，像贴过什么又撕掉了。他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

　　脑子里冒出一个数。

　　三万八。

　　停了一下。

　　五万三。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

　　这些数不是算出来的，是一直在那儿的。

　　他坐起来，脚落在地上，踩到拖鞋，一只正一只反。

　　站了一会儿。

　　没事做。

　　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门没关严。

　　光从门缝里斜着进来，晃了一点。

　　他走过去，把门拉开。

　　旁边窗户把清晨微暗天光照在了走廊，小心透过窗户往下看，

　　水泥地裂着，角落里有点草。晾衣绳上挂着件工作服，门口的铁门半开着。

　　没什么变化。

　　他站了一会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抓起外套套上。洗了把脸，拉上拉链，推门出去。

　　没关门。直接下楼了。

　　从家里出来到门口的巷子，有点凉。

　　街边店刚开，卷帘门拉到一半，有人在摆东西。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拖在地上。

　　没目的漫步。南舟坪的早晨他太久没见了。街还是那些街，店还是那些店，连早点摊冒出来的热气都和以前一样。

　　他站在巷口，呆了几秒，打消了回去穿衣服的念头他慢慢走。往前小跑起来。

　　到路口时停了一下。右边是去河边的路。他看了一秒，转过去。

　　跑步是习惯。在体队那几年养成的，一天不动就不舒服。后来上大学了，这个习惯换成了游戏。不知道跑什么，但不想躺着。

　　现在回来了，才两天就觉得日子太空了，跑一跑，总好过什么都不干。

　　河边那条路他回来第一次走，现在还是那条路。水泥路面有点裂了，旁边是杂草，再过去是河。水声哗哗的，不大，听着让人静。

　　他跑起来。前面有声音。一声狗叫。

　　不大，短促的一声。

　　他抬头看过去，前面有个人。

　　带着一条狗，也在跑。黑狗，杜宾，个子不小，跑起来很有劲，耳朵竖着，跟在旁边，有点像小白。

　　他看着那条狗的时候，回忆了一下——没断尾，这体型，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见着的那条狗了。他跑近一点

　　狗先发现了他。耳朵转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然后脚步慢下来，在原地站住了，回头往他这边看，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应该是认出他来了，尾巴一下子甩起来，往他这边冲了两步，又被拽住。

　　“哎——”

　　前面那人收了下绳子。

　　前面那个人也停下来，回过头。狗已经开始在原地打转，明显兴奋起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见狗一直在看他，没断尾的细尾巴开始摇。

　　他跑过去，离着几步远的时候停下来。狗已经凑过来了，闻他的裤腿，闻他的手，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小白？”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狗头。

　　狗往他手上蹭，耳朵往后贴着，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哼哼声。

　　前面那人站着没动。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的身形给人的第一印象--结实，肩膀宽，颈背是直的，整个人站在那儿，身上有种松弛感

　　太阳还没出来，光线有点暗，转过身以后，脸终于看清了

　　还是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看着有种不好惹的感觉，特别是左边上唇那条疤。

　　因为正蹲着摸小白，这个视角和记忆里自己仰视的画面重合了。

　　这个角度能看到被压在帽檐下的鼻梁上那道疤，脸几乎没变。

　　那人在看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凶。

　　他站起来，拍了拍跟着站起来的狗头

　　“樊哥。”他说着站起身。

　　那人没应，只是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樊均一直盯着自己看，之前那个瘦猴一样的小孩早就没影了。

　　“是我。”他加大音量说，“小新。”

　　樊均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小新？”他开口

　　“嗯。”

　　樊均盯着小新看了几秒，从上到下，从脸到脚，然后又回到脸上。

　　小白还在他脚边转，尾巴一直没停过。

　　“什么时候回来的？”樊均问。

　　“就这两天。”

　　樊均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狗，没再问。

　　小白又往他手上蹭了蹭，他摸了几下，狗耳朵往后贴着，眼睛眯起来。

　　“它还记得我。”他说。

　　“狗记性好。”樊均说。

　　他笑了笑，又揉了几下狗头。

　　樊均站在旁边，没走，也没继续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继续往前跑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人的背影。

　　跑出去几步以后，樊均没回头，但小白站在原地没动，尾巴还在摇。

　　小白起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慢慢跑远。

　　太阳快出来了，天边有点亮。河面上泛着光，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跑

　　不是追，只是也往那个方向跑。

　　跑到河边那片空地的时候，樊均已经停下来了，小白蹲在旁边喘气。他也慢慢停下，走到右边，双手撑着膝盖。

　　樊均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樊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问：“还跑吗？”

　　他说：“跑’

　　两个人这次并肩，又跑起来。

　　小白在旁边跟着，和两人一起往前，尾巴一直没停过。

　　跑着跑着，小新神情渐渐放松，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点。

　　跑完一圈，太阳已经出来了。河面上有光，一闪一闪的。

　　跑完一圈，太阳已经出来了

　　跑回河边这块空地，两人都放缓步子开始走。小白蹲在旁边，舌头伸着，喘气。

　　他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刚回来，哪哪儿都熟，又好像哪儿都不熟。

　　樊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樊均问。

　　他愣了一下。这话他不知道怎么答。回家？这会儿回去，奶奶肯定在做饭，他不太想回去。

　　“不知道。”他说。

　　樊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小白在他脚边趴下了，尾巴还在地上扫。

　　沉默了一会儿，樊均忽然开口。

　　“一起去吗？”

　　他看向樊均。

　　“旧拳馆。”樊均说。

　　旧？他的记忆里，拳馆一直就是拳馆，小时候在那里看别人练拳，也在那里跟着一群孩子长大。

　　后来去练体育，就很少再回来了

　　“去。”他有点在意旧馆这个称谓。

　　樊均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他跟上去。

　　小白在旁边前后扑腾，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小新其实很高兴回来还能见到小白，小白也算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路过早点摊，热气和香味一起扑过来。

　　一路走到了旧厂房前，

　　拳馆和院子还是原来的那样，

　　拳馆是旧厂房改的，院子后来自己建的几间平房围成的，当了厨房和食堂。

　　樊均推开门后的进去，他也跟着进去。

　　这会儿门外街上里没什么人，很静。阳光从墙头照下来，晒在地上几块斑驳的光。

　　樊均走到训练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看着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在旁边，也往里看。垫子堆在墙边，沙袋挂在那儿，地上有灰。和他以前看的时候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小白跑进院子里，到处闻。闻完狗窝，闻墙角，闻完墙角，跑回来趴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樊均。

　　樊均没说话，在心里盘算这要拿的一些零碎。

　　他也看着。

　　阳光慢慢移过来，晒到他们脚边。小白眯着眼睛，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小心就蹲下来，开始和小白握手。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樊均忽然转身，往外走。他也跟上去。

　　走到门口，樊均停了一下。

　　“饿吗？”樊均问。

　　他愣了一下，说：“还行。”

　　樊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小白在前面跑着，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樊均叫了一声，“小白，去“

　　墙边一个木头小屋，是小白在这的窝，小白很听话地钻了进去，转身头冲外原地趴下了

　　樊均走到旁边小院里的厨房门口，门开了条缝，里面有光。他掀开厚门帘进去了。

　　他跟了上去。

　　里面有声音传出来——锅碗碰着，油滋啦滋啦响，还有人在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听不清。

　　小白从木屋里跑出来，趴在那间平房的门口，尾巴扫着地。

　　他走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个女人，背对着门，正在切什么。旁边有火，锅里的油冒着烟。樊均已经在水池那儿洗手了。

　　那女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不是他认识的人。他小时候没见过。

　　女人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哟，有客人啊？”

　　樊均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均儿，这谁啊？”女人问。

　　樊均把手擦干，说：“小新。”

　　女人又看了看他，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没多问，只是笑着招手：“进来坐进来，站门口干嘛。”

　　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屋里不大，灶台、案板、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菜和米。油烟味混着菜香，挺暖的。

　　“洗个手吧。”女人指了指水池。

　　他走过去，在水池那儿洗了手。水有点凉，他搓了两下。

　　樊均已经在案板边站着了，拿着一把刀，开始切菜。

　　他看了一眼，走过去。

　　“我帮你。”他说。

　　樊均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他拿起另一把刀，看了看案板上的菜，也开始切。

　　门外有脚步声，又进来一个人。

　　“哟，这么早。”那人说。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五十来岁的样子，吕叔变化不大

　　“吕叔。”樊均叫了一声。

　　吕叔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谁啊？”

　　“小新。”樊均说。

　　吕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小新？隔壁街那个小新？”

　　他点点头。

　　“变化这么大？”吕叔走过来，打量着他，“上回见你还是刚上大学呢……怎么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吕叔看出他不想答，没再问，只是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继续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