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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 旧病暗生

这一秒过火第2季

诗曰:

海风日夜打窗棂,旧疾来时无处停。

不是不知身是客,怕她听见泪先零。

上回书说道:魏成从江南回来,把素素母子的近况细细说了一遍。慕容清峄听了,面上没什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可就是那几日,他身上不大对了,头晕、使不上力,夜里还咳了一回血。他自己没声张,可魏成看在眼里,瞒不过去。

话说入了秋,渔镇海风硬了,慕容清峄脸上旧疤又干又痒,想挠,手捏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到底忍住了。

这日清早,魏成端药进来。老郎中的方子喝了七八天,慕容清峄自己也说不上管不管用。他坐在床边接过碗,端起来喝了两口,眉头一皱,把碗搁下了。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苦吧?灶上还有块冰糖,要不……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不用,又不是三岁孩子。

魏成站着没走,看了他两眼。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昨夜睡得好些了没有?

慕容清峄抬头瞧了他一眼,没答话,又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喉头滚了两滚才咽下去。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还行,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没看什么,就是瞧着三爷比前几日又瘦了些。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瘦了多吃两碗不就回来了。

魏成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把药碗收走,又端了一碗白粥搁在桌上。慕容清峄低头喝了一口,也搁下了。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你一早忙进忙出的,就是为盯我吃没吃?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属下发愁的不光是您吃没吃,您这身子要是再这么耗下去……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耗不下去也得耗,她还在外头,我死了谁管她。

这话说得又短又硬。魏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转身去收拾药罐子了。走到门口,慕容清峄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魏成。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在。

慕容清峄嘴唇动了几动,终只是摆了摆手。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没你的事,下去吧。

魏成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屋里只剩慕容清峄一人,粥碗搁在桌上,剩了半碗。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背上的旧疤,指缝间弯弯曲曲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院门响了,魏成出去接信,脚步进了院子。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大小姐的信。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拿来。

魏成把信递过来。他撕开封口抽出来看,慕晚晴的字秀气,密密两页。父亲入了秋又咳嗽,府上还算安生,霍家那头风头松了些。

慕容清峄看完,把信纸搁在手边。魏成站着没走。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大小姐信上说什么了?怎么看了半天不吭声。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说家里都好,霍家那头暂时没动静了。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那是好事,大小姐还说别的没有?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说父亲入了秋又咳嗽。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大帅年纪大了,换季总归要咳一阵子。三爷,您自己这身子也得当心。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我身子怎么了我自己不知道?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用你天天挂在嘴上念?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您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这阵子药喝了跟没喝一个样了。

慕容清峄没接话。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洋铁皮茶壶,手拎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茶壶底磕在桌沿上,“哐”的一声。魏成一步跨过来扶住茶壶。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您这是怎么了?

慕容清峄手还搭在壶把上,没松开,牙关咬了一下。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手滑了。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手滑?您刚才拎茶壶的时候手指都在打颤。您别哄我了,我跟了您十年了。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十年又怎样?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十年你就能替我拿主意了?

魏成没顶嘴,退开半步。慕容清峄在床沿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他没抬头。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魏成,去把窗户关一下。风大。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窗户我关了一道,留了一道缝透风。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您别岔开话,我跟您十年,您从前扛枪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铸,如今连把茶壶都拎不动了,您当我瞧不出来?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瞧出来又怎样?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瞧出来了就得想办法。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什么办法。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进城看病。上回老郎中说得很明白了,他那方子治标不治本,您这身毛病要去大医馆。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我不进城。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为什么?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城里有霍家的眼线,有张明殊的人。我进去了,明天她娘俩的命就没了。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那您就在这儿熬着?把自己熬干了,她娘俩就有人管了?

慕容清峄抬眼看他,目光冷了一瞬。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魏成。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在。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我让你去关窗。

魏成站了一瞬,转身去关了窗。屋里暗下来,窗纸外头是灰扑扑的天。魏成站在窗边没动,背对着他。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属下是怕您扛不住了还在硬扛,到时候夫人那边没事,您先垮了。

慕容清峄没接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院里的海风吹着窗纸扑扑地响。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你站着干什么。去把院子收拾收拾,别叫地上的药渣子叫人看见。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是。

魏成出去了。慕容清峄独自坐在屋内,右手撑住膝盖,反复张合手掌,暗自掂量手上那点气力。指节发僵,拢不紧,像捏不住东西。他低头看了好久,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了一句。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真没用

这三个字压得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起身走到屋角旧木箱前,掀开箱盖,在箱底摸出小布包。解开,里头裹着两叠信。他抽出素素初到江南时托人捎回来的平安短笺。纸页毛边翻卷,折痕几乎磨透了。他看了一遍,又重新折好收回去,合上箱盖。箱盖边缘掉下来一小块木屑,落在地上。他低头瞧了一眼,没弯腰去捡,只是轻轻踢了一下,把木屑踢到墙角。

院子里魏成在扫药渣,扫帚刮着青砖缝,沙沙响。慕容清峄听见动静,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站在门槛里。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魏成。

魏成直起身回头。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

慕容清峄停了一下。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你找个人,再跑一趟南边。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什么时候?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今天。不用送钱,看看她缺什么,天冷了,别叫她冻着。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是,属下这就安排。还是上回那个跑腿的?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嗯。那个人嘴严。路上走慢些也行,别叫人盯上。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属下明白,到了那边,叫他先在巷口馄饨摊上坐半日,看明白了再露面。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你去安排

魏成应了一声,放下扫帚进屋,取了纸笔出来写了几行,折好揣进怀里。慕容清峄还站在门槛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魏成写完抬起头来。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三爷,您回屋歇着吧,外头风大。

慕容清峄没动,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魏成,你说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魏成(副官)
魏成(副官)

大约……在晾衣裳吧。这个时辰,江南那边日头正暖。

慕容清峄
慕容清峄

嗯。

他转身回了屋。魏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捏着信纸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了。

慕容清峄回屋坐下,煤油灯还没点。他坐在暗处靠着椅背,仰头望着房梁。呼吸一阵重一阵轻,喉间翻起一股腥甜。他死死抵住上颚,硬把那股血气咽了回去。

再说江南那边。

入了秋,巷弄里凉意重了。素素每日早起生火煮粥,乐安坐在门槛上穿鞋,右脚鞋带系了两回没系上。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娘,系不上。

素素从灶台那边过来,蹲下给他系,两下就利落地打了个结。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娘,今天还吃粥啊。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程家骏说他家早上吃烧饼,还有豆浆。他说烧饼蘸着豆浆吃,可香了。

素素站起来。

任素素

好,明天早上给你买。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真的?你说话算数?

任素素

算数。快去学堂。

任素素

乐安背上书包跑了。素素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旺起来,映着她的脸。她蹲在原地愣了愣,才站起身搅动锅里的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吃。吃完把碗洗了,在院子里晾衣裳。秋日太阳薄薄的,衣裳晾得慢,她拿手抚平一只袖口上卷起的布边。

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她晾完衣裳走过去买了六个生馄饨。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正在案板上擀皮。

万能角色
万能角色

摊主:六只是吧?

任素素

嗯。多放点虾皮。

任素素
万能角色
万能角色

好嘞。你家那个小郎君呢?下了学回来吃?

任素素

嗯。放学回来正好煮。

任素素
万能角色
万能角色

摊主:那孩子真乖巧。上回在我这儿站了半天,就为了看怎么包馄饨,也不吵着要。

任素素

他话多,问东问西的。

任素素
万能角色
万能角色

摊主:小孩嘛,话多才好。我家那个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反倒不爱吭声了。

素素笑了一下,接过油纸包好的馄饨,付了钱往回走。

拎着馄饨回家了。

到了下午,素素坐在窗下补一件旧裤子,乐安摔破的,膝盖处磨了个口子。缝到一半,门口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她抬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信封。她放下针线起身去捡,信封上没写字,拆开来里头一沓纸币,一张薄纸,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添置冬衣。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门边。巷子里空空的,馄饨摊还支着,老伯低头包馄饨,没往这边看。她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轻轻叹了口气。

任素素

……是你么。

任素素

没人答她。她站了片刻,才把信封放回柜子底层,跟之前那些搁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几沓钱。她没数过,也没想怎么花。只是收着,搁在那里,用旧衣裳压着。她合上抽屉,在柜边立了片刻。手指按在抽屉拉手上,没拿开。屉面上有一道旧划痕,她指腹无意间蹭过去。

乐安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扔,跑进来掀锅盖。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娘!有馄饨!

任素素

别动,还没煮呢。你先洗手。

任素素

乐安跑去洗手,水花溅了一地。他甩着手上的水跑回来蹲在灶台边上,眼睛盯着锅里。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娘,程家骏今天又说他爹了。说他爹带他去县衙玩,衙门后头种了桂花树,可香了。他说我肯定没见过桂花树。

素素把馄饨下进锅里,盖上锅盖。

任素素

咱们院子里那棵就是桂花树。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真的?

任素素

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开了花。

任素素

乐安跑到院子里仰头看,果然看见绿叶间一小簇一小簇淡黄的花,香气细细的。他跑回来。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真的!香!程家骏有的我也有。他还说他爹会骑马。娘,我爹会骑马吗?

素素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任素素

会。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比程家骏他爹骑得好吗?

任素素

……嗯。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那你教我说"我爹也会骑马",明天我去告诉他。程家骏要是再说我吹牛,我就把这话甩给他。

素素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他。

任素素

乐安,你不用告诉程家骏这些。你知道就行。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为什么呀。他天天说他爹这他爹那的,我为什么不能说。

任素素

因为你爹的事,外头的人知道了不好。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有什么不好。

任素素

……就是不好。别问了。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又是别问了,娘你每次都这么说。

锅里的馄饨浮起来了,素素站起来拿碗盛,端过来搁在桌上,塞了勺子到他手里。

任素素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任素素

乐安低头吃馄饨,烫得呼呼吹气。掉了一粒馄饨在桌面上,汁水洇开一小团。素素拿抹布顺手擦了。乐安又吃了一个,抬起头来。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娘,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素素在他对面坐下来。乐安低着头喝汤,等她回答。素素嘴唇动了动,话终究卡在喉咙,伸手拈掉乐安嘴角沾的葱花。

任素素

吃完了把碗收进去,然后把功课做了。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哦。不过娘,我还是想告诉他。

任素素

告诉他什么。

任素素
慕容乐安(6岁时)
慕容乐安(6岁时)

告诉他我爹也会骑马。

素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任素素

随你吧。快吃,馄饨凉了。

任素素

乐安低头继续吃了。素素坐在对面不动,窗外桂香漫进来,碗里馄饨的热气袅袅飘起,没一会儿就散在了屋内。

正是:

海风渔火各一方,残躯强撑旧衣裳。

只在无人留意处,枕边暗血又成行。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