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海风日夜打窗棂,旧疾来时无处停。
不是不知身是客,怕她听见泪先零。
上回书说道:魏成从江南回来,把素素母子的近况细细说了一遍。慕容清峄听了,面上没什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可就是那几日,他身上不大对了,头晕、使不上力,夜里还咳了一回血。他自己没声张,可魏成看在眼里,瞒不过去。
话说入了秋,渔镇海风硬了,慕容清峄脸上旧疤又干又痒,想挠,手捏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到底忍住了。
这日清早,魏成端药进来。老郎中的方子喝了七八天,慕容清峄自己也说不上管不管用。他坐在床边接过碗,端起来喝了两口,眉头一皱,把碗搁下了。

三爷,苦吧?灶上还有块冰糖,要不……

不用,又不是三岁孩子。
魏成站着没走,看了他两眼。

三爷,昨夜睡得好些了没有?
慕容清峄抬头瞧了他一眼,没答话,又把药碗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喉头滚了两滚才咽下去。

还行,你老盯着我看什么。

没看什么,就是瞧着三爷比前几日又瘦了些。

瘦了多吃两碗不就回来了。
魏成被他这话堵了一下,把药碗收走,又端了一碗白粥搁在桌上。慕容清峄低头喝了一口,也搁下了。

你一早忙进忙出的,就是为盯我吃没吃?

属下发愁的不光是您吃没吃,您这身子要是再这么耗下去……

耗不下去也得耗,她还在外头,我死了谁管她。
这话说得又短又硬。魏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都卡在喉咙里,转身去收拾药罐子了。走到门口,慕容清峄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魏成。

在。
慕容清峄嘴唇动了几动,终只是摆了摆手。

没你的事,下去吧。
魏成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屋里只剩慕容清峄一人,粥碗搁在桌上,剩了半碗。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背上的旧疤,指缝间弯弯曲曲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院门响了,魏成出去接信,脚步进了院子。

三爷,大小姐的信。

拿来。
魏成把信递过来。他撕开封口抽出来看,慕晚晴的字秀气,密密两页。父亲入了秋又咳嗽,府上还算安生,霍家那头风头松了些。
慕容清峄看完,把信纸搁在手边。魏成站着没走。

大小姐信上说什么了?怎么看了半天不吭声。

说家里都好,霍家那头暂时没动静了。

那是好事,大小姐还说别的没有?

说父亲入了秋又咳嗽。

大帅年纪大了,换季总归要咳一阵子。三爷,您自己这身子也得当心。

我身子怎么了我自己不知道?

用你天天挂在嘴上念?

您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这阵子药喝了跟没喝一个样了。
慕容清峄没接话。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洋铁皮茶壶,手拎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茶壶底磕在桌沿上,“哐”的一声。魏成一步跨过来扶住茶壶。

三爷!您这是怎么了?
慕容清峄手还搭在壶把上,没松开,牙关咬了一下。

……手滑了。

手滑?您刚才拎茶壶的时候手指都在打颤。您别哄我了,我跟了您十年了。

十年又怎样?

十年你就能替我拿主意了?
魏成没顶嘴,退开半步。慕容清峄在床沿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他没抬头。

魏成,去把窗户关一下。风大。

窗户我关了一道,留了一道缝透风。

您别岔开话,我跟您十年,您从前扛枪的时候手稳得像铁铸,如今连把茶壶都拎不动了,您当我瞧不出来?

瞧出来又怎样?

瞧出来了就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进城看病。上回老郎中说得很明白了,他那方子治标不治本,您这身毛病要去大医馆。

我不进城。

为什么?

城里有霍家的眼线,有张明殊的人。我进去了,明天她娘俩的命就没了。

那您就在这儿熬着?把自己熬干了,她娘俩就有人管了?
慕容清峄抬眼看他,目光冷了一瞬。

魏成。

在。

我让你去关窗。
魏成站了一瞬,转身去关了窗。屋里暗下来,窗纸外头是灰扑扑的天。魏成站在窗边没动,背对着他。

三爷,属下是怕您扛不住了还在硬扛,到时候夫人那边没事,您先垮了。
慕容清峄没接话。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院里的海风吹着窗纸扑扑地响。

你站着干什么。去把院子收拾收拾,别叫地上的药渣子叫人看见。

是。
魏成出去了。慕容清峄独自坐在屋内,右手撑住膝盖,反复张合手掌,暗自掂量手上那点气力。指节发僵,拢不紧,像捏不住东西。他低头看了好久,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了一句。

……真没用
这三个字压得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起身走到屋角旧木箱前,掀开箱盖,在箱底摸出小布包。解开,里头裹着两叠信。他抽出素素初到江南时托人捎回来的平安短笺。纸页毛边翻卷,折痕几乎磨透了。他看了一遍,又重新折好收回去,合上箱盖。箱盖边缘掉下来一小块木屑,落在地上。他低头瞧了一眼,没弯腰去捡,只是轻轻踢了一下,把木屑踢到墙角。
院子里魏成在扫药渣,扫帚刮着青砖缝,沙沙响。慕容清峄听见动静,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站在门槛里。

魏成。
魏成直起身回头。

三爷。
慕容清峄停了一下。

你找个人,再跑一趟南边。

什么时候?

今天。不用送钱,看看她缺什么,天冷了,别叫她冻着。

是,属下这就安排。还是上回那个跑腿的?

嗯。那个人嘴严。路上走慢些也行,别叫人盯上。

属下明白,到了那边,叫他先在巷口馄饨摊上坐半日,看明白了再露面。

你去安排
魏成应了一声,放下扫帚进屋,取了纸笔出来写了几行,折好揣进怀里。慕容清峄还站在门槛里,看着院子里的天光。魏成写完抬起头来。

三爷,您回屋歇着吧,外头风大。
慕容清峄没动,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魏成,你说她这会儿在做什么。

大约……在晾衣裳吧。这个时辰,江南那边日头正暖。

嗯。
他转身回了屋。魏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捏着信纸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了。
慕容清峄回屋坐下,煤油灯还没点。他坐在暗处靠着椅背,仰头望着房梁。呼吸一阵重一阵轻,喉间翻起一股腥甜。他死死抵住上颚,硬把那股血气咽了回去。
再说江南那边。
入了秋,巷弄里凉意重了。素素每日早起生火煮粥,乐安坐在门槛上穿鞋,右脚鞋带系了两回没系上。

娘,系不上。
素素从灶台那边过来,蹲下给他系,两下就利落地打了个结。

娘,今天还吃粥啊。

程家骏说他家早上吃烧饼,还有豆浆。他说烧饼蘸着豆浆吃,可香了。
素素站起来。
好,明天早上给你买。


真的?你说话算数?
算数。快去学堂。

乐安背上书包跑了。素素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旺起来,映着她的脸。她蹲在原地愣了愣,才站起身搅动锅里的粥。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吃。吃完把碗洗了,在院子里晾衣裳。秋日太阳薄薄的,衣裳晾得慢,她拿手抚平一只袖口上卷起的布边。
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她晾完衣裳走过去买了六个生馄饨。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正在案板上擀皮。

摊主:六只是吧?
嗯。多放点虾皮。


好嘞。你家那个小郎君呢?下了学回来吃?
嗯。放学回来正好煮。


摊主:那孩子真乖巧。上回在我这儿站了半天,就为了看怎么包馄饨,也不吵着要。
他话多,问东问西的。


摊主:小孩嘛,话多才好。我家那个小时候也这样,长大了反倒不爱吭声了。
素素笑了一下,接过油纸包好的馄饨,付了钱往回走。
拎着馄饨回家了。
到了下午,素素坐在窗下补一件旧裤子,乐安摔破的,膝盖处磨了个口子。缝到一半,门口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她抬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信封。她放下针线起身去捡,信封上没写字,拆开来里头一沓纸币,一张薄纸,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添置冬衣。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门边。巷子里空空的,馄饨摊还支着,老伯低头包馄饨,没往这边看。她站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没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轻轻叹了口气。
……是你么。

没人答她。她站了片刻,才把信封放回柜子底层,跟之前那些搁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几沓钱。她没数过,也没想怎么花。只是收着,搁在那里,用旧衣裳压着。她合上抽屉,在柜边立了片刻。手指按在抽屉拉手上,没拿开。屉面上有一道旧划痕,她指腹无意间蹭过去。
乐安放学回来,书包往门槛上一扔,跑进来掀锅盖。

娘!有馄饨!
别动,还没煮呢。你先洗手。

乐安跑去洗手,水花溅了一地。他甩着手上的水跑回来蹲在灶台边上,眼睛盯着锅里。

娘,程家骏今天又说他爹了。说他爹带他去县衙玩,衙门后头种了桂花树,可香了。他说我肯定没见过桂花树。
素素把馄饨下进锅里,盖上锅盖。
咱们院子里那棵就是桂花树。


真的?
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开了花。

乐安跑到院子里仰头看,果然看见绿叶间一小簇一小簇淡黄的花,香气细细的。他跑回来。

真的!香!程家骏有的我也有。他还说他爹会骑马。娘,我爹会骑马吗?
素素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会。


比程家骏他爹骑得好吗?
……嗯。


那你教我说"我爹也会骑马",明天我去告诉他。程家骏要是再说我吹牛,我就把这话甩给他。
素素转过身蹲下来,看着他。
乐安,你不用告诉程家骏这些。你知道就行。


为什么呀。他天天说他爹这他爹那的,我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你爹的事,外头的人知道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
……就是不好。别问了。


又是别问了,娘你每次都这么说。
锅里的馄饨浮起来了,素素站起来拿碗盛,端过来搁在桌上,塞了勺子到他手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乐安低头吃馄饨,烫得呼呼吹气。掉了一粒馄饨在桌面上,汁水洇开一小团。素素拿抹布顺手擦了。乐安又吃了一个,抬起头来。

娘,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素素在他对面坐下来。乐安低着头喝汤,等她回答。素素嘴唇动了动,话终究卡在喉咙,伸手拈掉乐安嘴角沾的葱花。
吃完了把碗收进去,然后把功课做了。


哦。不过娘,我还是想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爹也会骑马。
素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随你吧。快吃,馄饨凉了。

乐安低头继续吃了。素素坐在对面不动,窗外桂香漫进来,碗里馄饨的热气袅袅飘起,没一会儿就散在了屋内。
正是:
海风渔火各一方,残躯强撑旧衣裳。
只在无人留意处,枕边暗血又成行。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