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岁春风一岁寒,小城灯火照孤鸾。
谁知海上风波恶,又送秋声到柳滩。
上回书说道:素素带着乐安在江南熬过头一年光景,慕容清峄在渔镇养伤度日,慕晚晴深夜来访又匆匆离去。转眼又是两年过去,乐安长到了六岁,有些事,终究慢慢浮了上来。
江南。初春,柳树刚抽芽,巷子里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干透。
素素清早起来生火做饭,乐安坐在门槛上系鞋带,系了半天系不上。

娘,这个带子又松了。
拿过来,娘给你系。


你上次系的太紧了,勒脚。
素素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手指利落地打了个结。
这样紧不紧?


不紧。娘,我今天去学堂,能不能不穿这件衣裳?
怎么了。


袖子太短了,他们老笑我。
素素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乐安的袖子,确实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来。她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阵,找出一件半旧的蓝布衫。
先穿这件。那件娘晚上给你接一截。


嗯,这是爹的衣裳吗?
……不是。路上买的。


哦。那爹的衣裳是什么样的?
素素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停了一下。
娘记不清了。

乐安跑过来蹲在她旁边:娘你骗人。你每次说起爹,眼睛就往下看。
素素没抬头,拿火钳拨了拨柴火。
你该去学堂了,迟了先生要罚站。


娘。
嗯。


今天我能不能不去。
为什么。


巷口那几个孩子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谁说的。


程家骏他们。
程家骏是哪个?


坐第二排的。

他爹在县衙当差,天天坐轿子。

他不信,说我吹牛。

他说你爹要是真那么大,怎么从没来接你放学。
素素蹲在灶前,手里攥着火钳,没动。
下回他再这么说,你就告诉他——你爹只是暂时回不来。不是不要你。


我说了,他说那他怎么不写信。
素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乐安拉过来,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程家骏他爹在县衙当差,你爹……做的是别的事。不一样。


什么事?
……很大的事。

乐安眼睛亮了一下:

那他会不会当将军?
素素没回答,捏了捏他的肩膀。
去学堂,回来娘给你蒸蛋羹。

好。

他跑了,素素蹲在灶前,手里的火钳搁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她才回过神。
渔镇那边慕容清峄站在廊下,脸上的疤已经褪了红,颜色深一道浅一道的。魏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信。

三爷,大小姐又来信了。
慕容清峄接过来拆开看。慕晚晴的字秀气又密,写了满满两页。他看完,没说话。

大小姐说什么了?
信中:父亲身体大不如前了。咳嗽了大半年,不见好。


大帅操劳了一辈子,年纪到了,难免。

她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有没有一刻想过,带素素和乐安走。走得远远的,谁也找不到。


三爷怎么答的。

我没答。信上什么都没写,光看了。回不了。

大小姐也是心疼您。

我知道。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

在南边的消息呢?

夫人那边,一切照旧。小少爷六岁了,进了学堂。


六岁了。

是

春天到了,给她送些布去。做衣裳用。

是。

乐安的尺寸,打听过没有。

码头那边的人回话说,小少爷长得快,比寻常六岁孩子高半个头。
慕容清峄"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疤,慢慢摩挲了两下。

他的性子,随我还是随她。

属下没见过小少爷,不好说。

最好是随她。别随我。随我,苦一辈子。
过了几天,素素早起推门,门口地上搁着一只包袱。她蹲下去打开,里头是几匹布,靛蓝的、灰的,各裁了几尺,针脚细密。她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厚实,指腹掠过布角的时候蹭到一点细沙,黄褐色的,像是码头地面上常见的那种。布上面压了一张纸条,没写字。
她站起来往巷子里看,还是没有人。她把包袱拿进屋搁在桌上。
乐安从里屋探出头:

娘,那是什么?
布。给你做衣裳的。

乐安跑过来摸:

好软。谁送的?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娘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管谁送的,能穿就行。过来,娘给你量量尺寸。


好!
他跑过来张开手臂。素素拿一根细绳给他量肩宽、袖长,量到衣长的时候,绳子从肩膀拉到膝盖,她手顿了一下。

我长大了嘛。娘,等我长到跟爹一样高的时候,他会不会就回来了。
素素手里的绳子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低头打了个结。
……先把这件衣裳做好再说。


娘你又不回答。
量好了。自己把绳子放回去。

又过了些日子,渔镇那边,慕晚晴又来了信。这回信很短。慕容清峄看完,搁在桌上,脸色没变,手搁在信纸上没动。

大小姐说什么了?

她说张明殊的旧部又动了。有人在南边几个小城暗中打听一对母子的下落。

怎么会走漏风声?

不一定走漏了。他们只是到处撒网碰运气。可我不能赌。

三爷的意思是……

码头那个人停了。东西不送了。信也不传了。

可是断了接济,夫人那边怎么办?

她手里还有些钱,够撑一阵。再说她会抄书教书。以前十几年没我,她也过来了。

大小姐那边呢?

我给她回信,让她别往南边去了。她虽顶着慕容家的姓,可一旦被人盯上,照样把祸引过去。
他摊开信纸,提笔给慕晚晴回信,只写了几个字:

"姐姐勿动。南边的事我会处理。"
放下笔,他坐了一会儿,又叫住魏成。

魏成。你说姐姐上回问的那个——带她们走。

我要是真走,能走到哪里去。

天下这么大,未必就没有一处能安身。

可姓张的、姓霍的这帮人,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揪出来。

我自己不怕死,可她怕。她最怕的就是跟着我一块死。

三爷……

行了。照我说的去办。
夜里。素素哄睡了乐安,坐在灯下拆一件旧衣裳,打算接长了给乐安穿。针在布上穿梭,缝了几针,手停了。外头很安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轻微响动,像是有人极轻地放了个东西在地上。
素素放下针线,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月光照在院子里,门槛边躺着一只小布袋。她推开半扇门走出去蹲下,捡起来打开。里头是几张纸币,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她认得那笔迹,看了很久,合上手掌攥住那张字条,攥得边角都皱了。
她就那么蹲在地上,夜里露气重,薄薄的寒意浸上肩头。她攥紧手里的字条,愣了半晌,才缓缓起身,把纸和钱都拢在掌心,轻手轻脚退回屋内,掩上房门。
她坐在床边,把字条又摊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挨着那枚戒指。躺下去的时候面朝墙壁,后背对着窗户。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照着她叠好的衣裳。
次日,素素在院子里洗衣裳,乐安放学回来站在她旁边,看水盆里的肥皂泡。

娘,今天先生又问我爹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爹做大事去了。先生问你爹做什么大事。我说打仗的。先生就不问了。
素素搓衣裳的手停了。
谁让你说打仗的。


我自己猜的。对不对?
素素没接话,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使劲绞着,指腹绷得紧紧的,凉水浸得指尖发红。她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拍了两下,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乐安的眼睛。
乐安,以后别人问爹的事,你就说他出远门了。别说打仗。


为什么。
说打仗,别人害怕。


程家骏他爹在县衙当差,他怎么不怕打仗。
不一样。你听娘的。


那程家骏再笑我怎么办。
他笑你,你别理他。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乐安:低头抠手指头,没说话。
渔镇那边。魏成从外头回来,神色比平日紧了些。

三爷,霍家那边有动静了。
慕容清峄从窗边转过身。

说。

霍明熙亲自带了几个人,往南边去了。走的陆路,沿江下行,瞧着不像是路过。
慕容清峄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收紧。

三爷……要通知夫人换个地方吗?
慕容清峄没回答。窗外的海风灌进来,吹着他额前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

魏成。

在。

你替我去一趟江南。
魏成一愣

我去江南?

霍明熙认得我的脸,不认得你的。

你去了别找她,远远看一眼。

看看她们母子还安不安全。

她住的巷子口有几棵柳树,你到了就知道了。

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魏成站着没动。

三爷,属下去了,您一个人在这渔镇…

我一个人在这渔镇过了两年了。去吧。来回快走,十来天的事。
魏成还想说什么,慕容清峄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没有再开口。

……属下这就去收拾。
魏成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慕容清峄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灰扑扑的海。手搭在窗台上,没有收回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簌簌响。他伸手按住,低头一看,是慕晚晴上回那封信。

姐姐,我终究还是让她冒险了。
正是:
暗潮难渡风波恶,一寸心期万里晴。
纵使人间多错迕,春来依旧柳条青。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