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继开刚到美国那段时间,白天忙起来还好,到了晚上,却像蚀骨锥心一般,想李余想得要疯掉。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每晚都要吃上一颗安眠药,握着李余送他的那颗小鱼形状的石头(在第十一章)才能入睡。
他的手机被家里监听,李余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信息,他都狠着心没回。但他喝醉的时候,却控制不住地走到小区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李余的电话。
李余的声音带着睡意,“……喂?……喂?Hello?”
宋继开想说很多很多,他想叫李余等着他,又想让李余不要再联系他,他想说他也很想很想他,但是,他最终还是颓然地挂断了电话。
宋继开期待着周五,因为每到周五,他都会收到李余的信息,絮絮叨叨地告诉他一些学校里的琐事,他想象着李余说那些事情时的语气和表情,不禁勾起嘴角笑了,但那笑里很快又生出一抹苦涩,“哥,你不忙的时候能给我回个信息吗,我很想你……”宋继开看到这句话,湿了眼眶。
看完一条,他就删掉一条。虽然舍不得,但那些信息宋继开能看到,想必宋老爷子也能看到,他知道李余头上悬着一把剑,哪天他爸一不高兴,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李余这个人。
他见识过一次,知道他爸做得出来。
异国他乡的日子很寂寞,郑重给宋继开介绍了在美国打工留学的周白。有一段时间,宋继开隔三差五就去找周白。周白跟李余长得很像,又乖巧听话,把宋继开伺候得很舒服。但周白的精明算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只是一场交易。
一次,从周白那里回来,餍足的宋继开又忍不住走向小区的电话亭,拨通了李余的电话,他太久没听到李余的声音了。
电话那边,是似乎有所觉察的李余的声音:“哥,是你吗?”
宋继开的心被什么揪得生疼。
“给你发的短信看了吗?”
宋继开捂着胸口弯下腰去。
“哥,为什么这样折磨我?如果你有什么苦衷,我可以……我可以、离开。”
宋继开挂断电话,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天的大雨中,宋继开被司机从乡下接回家(第十二章),和父亲爆发了激烈了的争执,宋老爷子命人把李余绑了,随便安个什么罪名把人解决了,宋继开没办法,只得答应和李余彻底断了,才熄了老爷子的怒火。
宋继开让郑重去找李余,让李余安心等着,别再发那些信息了。
郑重站在军校的宣传栏下,看着李余从宿舍跑过来。
李余刚走近,还没站稳,郑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的头重重磕在宣传栏上。
“呵,你小子,可以啊!”郑重的话音里带着戏谑和轻蔑。
李余不明所以地挣扎了两下,抬眼看见宣传栏里最醒目的照片上,杨川捧着鲜花搂着他的肩膀笑得灿烂(见第十三章)。
李余解释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继开也是瞎了眼,那天就应该把你绑了去喂狗!”
“那天?什么意思?”李余心中有太多疑问。
但郑重不是来给他答疑解惑的,他凑在李余耳朵根上恨恨地通知他:“你小子老老实实等着宋继开回来,再他妈自作多情发那些短信,谁也保不了你这条小命!”
说完便将李余一个趔趄甩在地上,扬长而去。1
看得我好揪心啊
李余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这种关系,不光宋继开的家庭不会允许,整个社会都不会接纳,这是一条偏离正轨的路,但他被幸福的幻象蛊惑,竟天真地期冀过永远,如今,梦终于醒了。
但宋继开没有放弃,他又有什么资格放弃呢?宋继开让他等着,他便老老实实等着,一等就是八年。
李余原本以为,最多一两年,宋继开就会回国。但直到毕业典礼那天,宋继开也没有出现。
后来,李余在电视上看见他,是关于市领导换届的一则新闻。宋继开穿着深色行政夹克,戴着细金丝框眼镜,眼神深不见底。
毕业后,李余以优异的成绩留了校,做了教员,他向学校申请,仍旧住在那间双人宿舍里。
李余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教研上,他没关系没背景,仅凭着一股子钻劲儿,拿到全军教学奖项和几个重大科研项目,评上了副教授,成为学校最年轻的少校。
工作后的五年,李余没有一天不在加班,他只有把自己累到倒床就睡,才能彻底驱赶掉那些空虚和思念。
他听说宋继开升了副市长。
他听说宋副市长结婚了。
他听说宋副市长的父亲得了重病。
他听说杨川家里遭了重大变故。
他拒绝了几个很好的人。
时光缓缓流逝,一切都在变,但李余还是戴着宋继开送他的那副眼镜,还住在他们那个双人宿舍,夜里想他的时候,他就朝着宋继开的床说话,然后抱着宋继开的枕头入睡。
一天,李余正在办公室备课,胡妈打电话来,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骂,李余听了一会,才明白原来是小周村要拆迁了,爷爷立了遗嘱,把村里那个院子记在了他的名下。
他的爷爷,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绝没有这种手段。
李余又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暑假,是宋继开。或许,宋继开给他的爱,比他能感受到还要多。
拆迁那天,李余特地请了假回了趟老家。
李余站在老屋里,他在宋继开怀里说的话清晰地回荡在耳畔(第十二章):
“以后哥去哪,我就去哪。”
“跟着我一辈子?”
“嗯!”
“你说的,不许食言。”
“嗯!”
挖掘机轰鸣着举起手臂,一切瞬间倾覆,化作尘埃。
“我没有家了……”李余站在路边,望着漫天黄尘。
“你还有我。”
宋继开握住了李余的手。1
终于等到他俩重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