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了那部电影,导演姓陆,圈内人叫他陆老,拍过四部文艺片,三度入围国际A类电影节。
他的剧本只有薄薄三十页,没有完整对白,大部分是场景描述和情绪批注。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一句话

这不是表演,这是存在
开机在城北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改造之后做了女主创业初期的办公室场景。
我第一天到片场的时候,陆老没让我试戏,没让我走位,只让我在搭好的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喊开机。
镜头对准我的侧脸拍了七分钟,我什么都没演,就是坐在那里翻文件、喝水、接电话、在本子上记东西。
第七条的时候陆老喊了卡,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行,就这个状态不要变
电影拍了三周,进度顺利,我每周一三五在片场,二四六回平台处理业务,周日留一天什么都不干。
傅西洲的丝绒外套我穿着上了第三周的拍摄,陆老看到之后加了五秒特写。
沈宴秋隔两天来一次片场,坐在角落看监视器,从不打断。周屿每天给我发平台日报,附带一张当天煎饼的实物照片——他知道我忙起来会忘记吃饭。
周衍出事的消息是在第四周周三晚上来的。
那天我刚收工回公寓,手机被周屿的电话炸醒。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倍

宋栀,看热搜
我打开手机,热搜榜前三全挂着周衍的名字。
第一条:“周衍税务问题”
第二条:“顶辉传媒回应周衍事件”
第三条:“周衍代言品牌解约”
我点进去,一个财经博主发了一篇长文,附了多份文件截图,称周衍通过空壳公司转移收入、偷逃税款,金额巨大,证据确凿。文章末尾说
“已向有关部门提交举报材料”
我翻了翻评论区,风向一边倒。几个品牌方的官方账号已经发了声明,措辞大同小异
“即日起终止与周衍先生的一切合作。”
顶辉传媒发了简短回应
“正在核实,暂时无法置评。”
我拨通了周衍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关在某个房间里。

宋栀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笑嘻嘻的影帝

你看到了
你在哪?


公司,他们让我先别回家
那篇文章说的——


假的
他打断我,语气忽然变硬了

我那几家公司是合法架构,税务审计报告每年都有。

有人把文件P了,P得很精细,连公章都仿了,但它是假的
谁做的?


还在查,但时间点太巧,我刚接了陆老的戏,下个月要官宣一个国际代言,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陆老的戏、国际代言、顶辉传媒的竞争对手。周衍说过顶辉的竞争方是另一家卫视,但那家在娱乐圈根基深,手伸得长。
顺着这条线往下摸,背面站着什么人就很清楚了——韩世荣。他在苏念身上没榨到东西了,转头盯上了周衍。
周衍是我身边最近的人,打周衍就是打我。
周衍,你听我说

我握紧手机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扛,你手里有没有税务审计报告的原件?


有,在事务所
发给周屿,让他对比网传文件和原件的差异,做技术分析。同时联系你的律师,发律师函给那个发布账号,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宋栀,你知道这件事闹大了可能会影响你那部电影…
我接电影之前就知道所有事都是连着的,你帮我站过台,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按在泥里

周衍没有回话。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把什么咽回去的气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好,我现在就发
挂了电话之后我拨了傅西洲的号码。他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像是一直等着。
周衍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
是韩世荣?


大概率,我的人在查那个发布账号的注册信息和资金链路,再给我半天时间
傅西洲,这次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冷得刺骨的笃定

韩世荣动周衍,就是动你,动你的事,我管到底
我又给沈宴秋发了消息,他只回了两个字

在查
隔了十分钟又发来一条

云腾的法务跟周衍的事务所有合作,我让他们优先处理
凌晨两点,周屿发来一份技术比对报告。
网传文件里的公章在放大到像素级别后,有几处细微的色值偏移,跟周衍事务所公章的真实图像存在技术性差异。
报告用红笔圈出了七处破绽,每一处都标注了分析方法和结论。
我把报告转给了周衍的律师。凌晨四点,律师函发出。
早上七点,那个发布账号删了文章。上午九点,顶辉传媒发布正式声明,附了周衍近三年的完税证明和税务审计报告原件,措辞强硬
“对恶意造谣者保留全部法律追诉权利。”
风向开始转了。
但已经造成的损失收不回来了。
三个代言解约的违约金条款被触发,周衍短期内要面临七位数的赔付。
新谈的那个国际代言无限期搁置。几部在谈的片约全部暂停。他的商业价值在一夜之间从顶峰跌到了谷底。
第四周周五,电影暂时停机一天。我回了平台办公室。
苏念把这周的商务合作调整方案放在我桌上,其中一条写着

平台最新商务合作方——傅氏资本旗下文娱板块

傅总那边今天上午来了人,说想跟平台合作做骑手关怀项目,预算不设上限
我看着那条记录,又看了看旁边沈宴秋送来的文件——云腾集团跟顶辉传媒的联合声明草案,内容是双方共同推进影视行业税务合规化建设,措辞克制但影响深远。
周屿坐在对面敲代码,屏幕上跑的是他昨晚写的舆情监测系统。四个人的力量从四个方向聚拢在同一个点上——把周衍从塌方里挖出来。
晚上收工之后我去了周衍的公寓。
他开了门,客厅里拉着窗帘,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几张解约函。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死


没死
他侧身让我进去

就是赔得有点疼
我坐在沙发上,他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我接过来说
我不喝,你少喝

他笑了一声,把啤酒放回去了,给自己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暗沉沉的客厅里,他低头看着杯子,安静了很久。

宋栀
他忽然开口

那部电影,陆老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复工?
下周一


你回去拍,不用管我,我这边处理得差不多了
周衍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睛里,此刻装着很多东西——挫败、愤怒、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疼,以及一种不肯倒下的硬气。

我会回来,你看着
我看着他,窗外是城市深夜的灯火,远处的车流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我把那罐没开的啤酒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周一开机,你来片场。陆老说缺一个投资观察员的角色,问你有没有空

周衍看着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短,很快被他压回去了,但我看到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哑但稳

去
我推门走了,走廊里很安静,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四条消息并排躺在屏幕上。

账号背后的资金链查到了,明天给你

联合声明,明天发

舆情系统跑通了,有动静我第一时间知道

谢谢你,宋栀,周一见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四条消息,一条一条读完。然后锁了屏,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电梯在下降,指示灯一跳一跳的,像什么东西正从谷底慢慢往上爬。
门开了,我走出去,走进夜风里。风很凉,但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在深秋的夜空里钉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