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那晚,韩世荣坐在二楼的贵宾包厢里。
他本来不该来。这种公开活动跟他没半点关系,但苏念今晚有杂志拍摄,推了他的邀约。
他闲着没事,刚好有人送了张票,便来了。从包厢的落地窗往下看,正好能看见红毯的全景。
他看到宋栀从VIP通道走出来的那一刻,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深红色丝绒。裸露的肩背。在闪光灯下白得像瓷的皮肤。
挽着周衍的手臂往前走,步伐稳当,笑容松弛,眼底带着一股完全不在意镜头的从容。
她往这边随便扫了一眼,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但韩世荣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像一根鱼线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猛地拽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着那个穿红裙子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

有意思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韩世荣见过很多漂亮女人。他捧过的、用过的、丢掉的,数都数不过来。
漂亮这件事在他这里跟一瓶酒的价格一样,有标号有分类,用完就换。
但宋栀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那种"我不需要你"的笃定,那种在闪光灯下松弛自在的姿态,像一头在猎人的枪口前低头喝水的鹿,根本不把枪当回事。
他对这种感觉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抗拒。
它像一根刺,不深,但扎在某个他不想被碰到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之前查的那份资料,加急。我要知道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跟谁见面。
他挂了电话,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酒慢慢啜了一口。
视线穿过玻璃,落在楼下那个正在跟周衍说话的红色身影上。

宋栀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碾了一下,像在尝一道陌生的菜。

我会让你自己走进来的,你不用急
与此同时,楼下内场。
发布会正进行到媒体提问环节,我坐在第三排,旁边是沈宴秋留的空位。
他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

公司有事提前走了,汤在老宅冰箱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但座位上的温度还没散。
手边的节目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打开——是沈宴秋的字迹

后天的深秋落叶,存着当书签
他是来送过书签的,悄无声息地放在那里,像他做的一切事一样不张扬。我翻过纸条背面,他用铅笔描了一枚梧桐叶的轮廓,叶脉画得很细致。
后排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椅背。我回头,傅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坐到了我斜后方。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前面。
台上,一个记者正举手发问
“周老师,请问你刚才说的'宋栀小姐是今年最大收获',这是否意味着你们之间有超越友谊的关系?"
周衍拿起话筒,沉吟了两秒。他目光朝我的方向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在场的镜头都捕捉到了。

宋栀是我非常欣赏的人。她的价值不在于跟我是朋友还是别的,而在于她自己做了多少事
他放下话筒之前看了一眼镜头

我希望大家关注她的平台,不是她的脸。虽然脸确实很好看
全场笑了。我坐在下面被那句收尾弄得哭笑不得。
发布会结束之后我被人群裹着往外走,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一只手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但很准确,像提前算好了路线一样把我从人潮里拉出来,拐进一条没人的走廊。
傅西洲松开了我的手腕,但人没退开。走廊很窄,他背靠着墙,我站在他对面,几乎面对面。

你刚才在台上看了周衍三分钟
他说着,语气平稳,但那双没遮没挡的眼睛里翻着一层暗涌。
他发言的时候我当然看他


不是那种看
傅西洲微微低头,他的脸靠近了一点,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边缘那一点琥珀色的光

你以前看人的眼神是空的。但你看他的时候不空
我仰头看着他
傅西洲,你在吃醋?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手,非常慢地、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垂。
触感凉而克制,带着一种紧绷到极点的温柔。

是
他说,一个字,短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我听到它落在我耳边的空气里,砸出了一个坑。

我在吃醋,满意了?
我没动。他也没收回手。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但他像没听见一样,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鼻梁、又滑到嘴唇上方,停在那里。

宋栀
他低声说

你最好进去,不然外面的人看到傅西洲把你堵在走廊里,明天的头条是你周衍傅西洲三个人。
那你让开


让不开了
他说,声音里带了一丝近乎认命的低笑

你穿那个红色出来的时候,我就让不开了
他的手指从我的耳垂收回去,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走廊的灯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平复,但他已经把那副壳重新扣上去了。

走吧
他侧身让路。
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韩世荣今天也在
我的脚步顿住了
他在哪?


二楼贵宾包厢,他全程在看
我心里沉了一下。一整个晚上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视角记下我所有的动作、表情、跟谁说了话、笑了几次。
他看到你了?


看到了
傅西洲的声音冷下来

不然他不会提前走,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认识。他盯上你了
凌晨三点,韩世荣坐在书房里翻看刚送到的资料。
宋栀。二十四岁。三个月前还在顾淮之身边当花瓶,突然性情大变,做起了外卖平台。
两个月内全城覆盖,身边聚集了沈宴秋、傅西洲、周衍三个身份显赫的男人。住址、公司地址、常走的路线、去过的餐厅全列出来了,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补充:
"该目标无父母、无亲属、无婚恋记录。”
“社会关系极简。软肋识别:合伙人周屿及三名男性密友。"
韩世荣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他揉了揉眉心,做了一个决定,然后推开旁边卧室的门。苏念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毯子滑到腰际,肩胛骨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苏念漂亮,但她的漂亮是软的、怯的、等着被人拿走的那种漂亮。宋栀不一样。宋栀的漂亮里面长着骨头。
他伸手碰了一下苏念露在外面的肩膀,苏念在睡梦中微微一缩,眉头蹙起来,但没有睁眼。
韩世荣收回手,站起来走出卧室,在书房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了一台加密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查苏念跟宋栀之间的所有过往,越细越好,三天之内
发完这行字他合上电脑,坐在黑暗里笑了笑。
那个笑容在暗处慢慢铺展开,像油膜在水面上缓缓扩大,覆住整片水面,不透光,不透气。
他要摧毁的不是宋栀的平台,不是她的人脉,不是她身边任何一个男人。
他要摧毁的是她在闪光灯下那种松弛的、笃定的、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姿态。他要看到她低头、求饶、跪下来。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苏念。那个曾经想毁掉宋栀、却反而被宋栀身边的人碾碎的女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明天把苏念的日程空出来,我要带她去见一个人。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这座城市在暗处悄悄裂开了一道新的缝隙,有一只手正在从那道缝隙里伸出来,朝着城南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