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比我想象的顺利。
傅西洲的律师带了整整一沓文件,我从头翻到尾,每个条款都看了一遍。没有陷阱,没有隐藏的附加项,干净得不像他这个人做事的风格。
傅总,你确定没在哪个犄角旮旯藏什么?

我放下笔看他。
他坐在对面,依然没戴眼镜,那双眼睛直白地落在我脸上。

藏了,但你没找到
说着 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一直在微笑 就好像…调戏猎物…
那我不签了

他笑了一声,是真的笑,眼角压出一点细纹

没藏,你查得很仔细,我没法在你的地盘上做手脚
我签了字。印章落下去的那一声闷响,像是给这个办公室钉了一枚新的门牌。
三百万到账的那个下午,周屿把办公室那台旧打印机换成了新的。
小林给窗台上添了一盆绿萝,跟我那盆多肉摆在一起。我在白板上把商户数字从"123"改成了"160",城西的拓展已经铺开了。
一切都在往前走。
晚上八点,沈宴秋的消息来了。

今晚来老宅…第二件事,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老街的霓虹灯在风里微微晃动。我回了两个字
就来

沈宴秋的老宅在夜色里比白天更安静。山间的风穿过藤蔓,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

进来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他示意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在我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老榆木茶几。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其中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看来他等了我有一阵。
说吧

我端起茶暖手
第二件事

沈宴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深入的、如临深渊的平静。

宋栀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你记得我说我做过那个梦。梦里的你倒在雨里,穿黄色的制服
记得


但那个梦……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梦到一次。你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天色,有时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有时在凌晨的路口等红灯,有时蹲在马路边吃一碗泡面。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你。每次你都很累。每次你的眼睛底下都有很重的青黑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

我记了三年。每一场梦我都记下来了。你在什么地方、穿什么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三年前在咖啡店见到你,那支笔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的时候——在梦里见过那张脸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凉透之前细微的声响。

这不是穿越

我知道我是在做梦。那个世界不是书,是真实的。你生活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而我——我只能在梦里看你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他说的是那个世界,那个我死了的世界。

后来我开始想办法,我不能只在梦里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

我开始找,在那些梦里找线索——街牌、店名、人脸。我记了几百条,把它们拼在一起。拼出一座城市。拼出一个名字
他看着我。

宋栀,你叫宋栀。不叫书中这个宋栀,你本来就姓宋名栀。你在城南的早餐店打工,在二十三号便利店上夜班,骑一辆黄色的电动车送外卖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我没感觉到疼。
他知道,他全部都知道了。
沈宴秋——

这个梦的设定好戳人啊
我的声音在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放下茶杯,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落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眉骨和鼻梁凌厉的轮廓。

我一直在找你
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在梦里的那个世界看了你三年,从你熬到凌晨三点下班,到你倒在大雨的路口。你死的时候我醒了,窗外是黑的,我坐在床上——我知道你来了
他抬起头,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让你来老宅,不是因为这是我家。是因为这本书里——沈宴秋这个角色,本来是没有的
空气像被抽空了。
什么意思?


原书里没有沈宴秋

我是自己加进来的,我自己穿进了这本书。我来这里的唯一原因——是找到你,三年前那支笔不是我编的。那天我看到宋栀的脸,我以为我找到你了。但后来我发现她不是你。所以我等。等到你来了为止
我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他穿进来的。他自己改写了这本书…他创造了一个叫沈宴秋的角色,只为了在这里等我。
你等了多久?


这本书里三年…另一个世界里的梦——我记不清多久了。几百个夜晚。每一次醒过来都在想,下一次能不能多看清一点
他的手伸过茶几,慢慢覆在我冰凉的手背上。

宋栀,我不是莫名其妙对你好的。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这本书里的沈宴秋,从头到尾就是为了找到你才出现的

宋栀,我不是莫名其妙对你好的。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
我低头看着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是真实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手。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因为你刚来的时候太轻了

你什么都没有,什么人都可以把你拉走。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追了你几百个梦,穿了一本书来等你——你会吓跑
他笑了,那个笑很淡,眼底的水光没有退。

现在你有三百万了。有一百多家商户。有个靠得住的合伙人。我不怕你跑了——但你还是想跑的话,可以跑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沌,但手背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心口。
几百个梦。一座城市的拼图。三年的时间。一本书的重写。
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写进了一个虚构的世界里。
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第二件事

我看着他,声音终于不再抖了
说完了吧?


说完了
还有没有第三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微微泛红,但那个笑是从心底漾上来的,整张脸都亮了

第三件——
他收紧手指,把我的手拢进掌心

第三件是…我不打算走了,你跑到哪本里,我就跟到哪本。你有几个世界,我就追几个
窗外山风掠过藤蔓,沙沙的响声像古老的耳语。落地灯的光昏黄温暖,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我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沈宴秋


嗯?
你疯了吗?


疯了,三年前就疯了
我抬起头看他。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遮掩,眼底所有的东西都敞开着——几百个梦的执念,三年来独自守着的秘密,和一个宁愿重写一本书也要找到我的决心。
我不跑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但这句话——等你亲口说出来。我等了很久
茶早就凉透了。但掌心是暖的。
这一次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