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周屿把DEMO的安装包发到了我手机上。

“丑是丑了点。”
他在语音里说,声音带着熬夜过后的沙哑

但能用你试试。
我下载安装,打开。界面确实简陋,白底黑字,按钮是系统默认的蓝色,像十年前的校园论坛。但流畅度出奇地好,点单、支付、下单,整个流程走下来不到十秒。
"服务器你搭的?

"租的,最便宜那档,一个月三百。

他打了个哈欠

够撑到两百单。再多就要升级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丑丑的"下单成功"弹窗,忽然有点想笑。两百单。三百块的服务器。六十万的债。三个人——他写代码,我跑地推,还有一个在招的骑手。就这么点家当,我们想撬动一座城市的餐饮生意。
荒唐。但也是真的。
"明天见面##宋栀 商户名单我整理好了,二十三家。


"好。"
他应了一声,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晚上别太晚,我看你微信步数今天两万四。
"……你还看我微信步数?"


"顺手。"
他说完就挂了。
我对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小腿酸胀,脚底板磨出一个新泡。今天确实跑了很多地方,旧城区之外又去了两个小区密集的板块,跟十几家夫妻店磨了一下午嘴皮子。
没人帮我。全是我自己谈下来的。
累。但这种累跟现实世界那种累不一样。那时候我累得像一截被抽空了的甘蔗,每一分钟都在透支。现在是累得像在种地,挖一锄头,长一棵苗。
我揉着脚踝把商户信息录入系统,弄完已经是凌晨一点。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高架上车流低沉的轰鸣。
第二天下午,我约周屿在城南一个废弃的创业园见面。
这里租金便宜,一个月两千,毛坯房,水电自理。我前天来看过,墙上掉灰,地面起砂,但胜在采光好,下午的阳光能铺满整个房间。
我到的时候,周屿已经在了。他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湿抹布擦地,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旁边堆着几箱东西——一个二手饮水机,两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还有一台看起来用了至少五年的旧打印机。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七点。
他头也不抬,继续擦地

先打扫一下,明天电脑到了就能直接开工。
我脱了鞋走进去,蹲下来帮他把抹布拧干。我们并排擦地板,谁都没说话。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金色的微粒在跳舞。

宋栀。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昨天你跟我说,你除了这张脸什么都没有。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周屿 我今天想了想,你不是什么都没有。
那有什么?

他直起腰,转头看着我。逆光里他的轮廓被勾了一层金边,那双熬夜熬到发红的眼睛此刻非常认真。

你有脑子,有手,有胆子,还有——我。
我擦地的手停住了。
他好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又低下头继续

我是说…你有个合伙人,靠谱的那种。不会跑的那种。
我低下头,用抹布按住地面上一个顽固的黑渍,用力搓了又搓。
嗯,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们把办公室收拾出来了。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一台电脑,一台打印机,一个饮水机,三把椅子。墙上掉灰的地方用白纸糊住了,看起来像补丁。
但阳光好。特别好。整个房间都是暖的。
我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好好活着"。
周屿看见了,没说什么,默默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顺便搞钱。"
我们在新办公室里开第一次正式会议。我列商户,他讲系统,我画地推路线,他算服务器成本。
偶尔吵两句——他觉得某个功能可以砍掉节省预算,我觉得用户体验必须保证。吵到最后他先让步,说

行,听你的,你比我会看人。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小摊贩亮起昏黄的灯,卖炒粉的大叔用铁铲敲着锅沿吆喝。

我饿了。
周屿趴在一堆纸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你去吃吧,我再调一下接口。


一起。
他拉着他我下楼。街边摊炒了两份粉,加了蛋,他要了加辣,我没要。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吃,旁边是一只不知道谁家的橘猫,蹲在三米远的地方看着我们。
周屿掰了半根火腿肠扔过去。猫小心翼翼地叼走了。

你想过吗?
他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含含糊糊的

如果没穿过来——
想过的。

我夹起一筷子粉
那天雨很大。我倒在路口,超时费扣了五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

我穿来那天是晴天。

原主站在天台边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底下是空的,二十八楼,掉下去肯定没命,我腿都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退回来了。
他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

可能因为……还没来得及吃口热乎的。
我也笑了。
那一刻晚风很轻,炒粉很香,橘猫吃完火腿肠还不肯走,蹲在边上舔爪子。

周屿坐在我旁边,袖子还卷着,胳膊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我忽然想,如果现实世界里也有一个他——那个同样在深夜便利店打工、同样住在逼仄出租屋里、同样扛着喘不过气的压力的他——我们会不会在某个凌晨的十字路口擦肩而过?
不知道。
但没关系。
我们现在在这里了。
手机在这时候亮了。顾淮之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晚上有空吗?有些事想问你。
我看了三秒,打了四个字
最近很忙。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吃粉。
周屿没问是谁。他把最后一口粉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我伸出手。

走吧,回去干活。
我拉住他的手站起来。掌心干燥温热,带着炒粉的油气味,不讲究,但踏实。
嗯。走。

创业园的楼很旧,楼道灯坏了三盏,我们摸黑往上走。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那天的月光打在他脸上格外好看…


宋栀。
嗯?


你害怕吗?
我想了一下。
怕。

但怕也要往前走。

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那就一起走。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很稳,像一盏不太亮但一直亮着的灯。
我踩着台阶跟上去。楼上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像在等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