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平台上线的第一天,我跟周屿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白天。
十二个小时。二十七单。
每一单都是城南老街那些小餐馆出的,每一单都是我自己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商户。
老刘面馆贡献了六单,麻辣烫出了五单,剩下十六单散落在其他夫妻店里。
不多,但二十七单的配送全由我们雇的唯一一个骑手老陈完成——他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腿脚麻利,电动车骑得比年轻人还稳。
行不行?

我盯着系统后台,刷新了第六十八遍。

行。
周屿靠在椅背上,抱着一个保温杯喝水

服务器负载百分之八,跑得比我想的顺。就是界面丑了点,回头我改一版。
不急。先让系统别崩。

他转过头看我,挑了一下眉毛

你盯了一整天了,去歇会儿?
我不累。


你眼睛红了。
我伸手揉了揉确实是干的,酸胀。想当年便利店夜班连着上,十六个小时不眨眼都扛得住。
如今才盯了大半天屏幕就扛不住了,穿书换了张养尊处优的脸,倒是把以前练出来的抗造能力给削弱了。
我没去歇,趴在桌上眯了十分钟就爬起来了。
晚上八点,最后一单完成。老陈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收工了收工了!今天跑了四十多公里,车快没电了,栀子,明天还有单不?”
有

以后天天有

他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大拇指,胸口忽然涨了一下,不重,但暖,像被人往里揣了一颗小太阳。
周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安静地站了几秒。

明天开始推广了。

你列的方案,今天先把物料定下来。
好

钱够吗?


我算过了,省着花还能撑一个月。
他沉默了一下

我那六十万可以缓一缓。你先用。
我转头看他还是那副几天没好好睡觉的样子,黑眼圈重得能养鱼,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那利息在滚。


滚就滚他耸耸肩满不在乎

反正已经滚了三个月了。再多一个月也不差。
我没接话。其实心里清楚,一个背着高利贷的人说出这种话意味着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又加班到凌晨。周屿改代码,我做地推用的宣传单——没有专业设计师,我自己用PPT排的版,白纸黑字再加一个我手绘的小摩托图标,土得理直气壮。
他路过我屏幕的时候瞥了一眼,噗地笑出声。

你画的?
怎么?


挺像的
他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摩托轮子

有灵魂。
闭嘴干活。

他笑着坐回去了。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打印机嗡嗡的响动,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铺在我们中间的空地上像一滩安静的水。
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顾淮之。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中午,你公司门口。”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哦对,他当然能查,摘星山庄的主人想查一个人,连三分钟都用不了。
我搬出来的那天他就知道这间公寓的房号了,没道理查不到创业园的办公地点。
他大概觉得,我"躲"了这么久也该"懂事"了像以前一样,他一招手我就过去。
周屿


嗯?
明天中午有人来找我…一个……以前的熟人你该干嘛干嘛,不用管。

周屿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

好。
没问是谁没问为什么就是"好"。
这个人的分寸感好到让人觉得安心。
第二天中午,顾淮之准时出现在了创业园楼下。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那栋掉灰的老楼前面,跟周围的破败环境格格不入。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在驾驶座正襟危坐,像随时等着接驾。
我下楼的时候他正抬头看楼顶那个摇摇欲坠的招牌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宋栀
他叫我的名字,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马尾辫,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我站定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顾总,什么事?


你在这做什么?
他问的时候,语气克制但我听得出下面压着的不满

住那种地方,做这种……事,宋栀,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这种那种事?


我都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外卖软件,小餐馆,骑手。你缺钱?可以跟我说,你知道…
顾总。

我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两步变成三步
我不缺钱,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

他皱眉

你想做?从前你——
从前是以前。

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人都会长大,顾总我现在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一起做事的人,有方向、挺好的。

顾淮之的表情变了几变。他大概从来没听过宋栀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平静、笃定、没有半点讨好的意味。

一起做事的人?
他抓住了这个细节,目光越过我往楼上看了一眼

谁?
合伙人。


男的女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丝危险的东西,像是领地被侵犯的猛兽,不动声色的警告。

宋栀,如果你只是想换一种活法,我可以帮你,你知道我…
顾总。

我第三次打断他。这次我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那种
谢谢,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原主记忆里占据全部世界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一身贵气,满手权势,可我看着他的时候心里什么都不剩。
像看一个陌生人。

行。
他最后说,嘴角绷了一下

你走你的,我不拦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好像在确认什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车开远了,尾气散在风里。
上楼的时候,楼梯拐角站了个人。
周屿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见我上来递给我。

那个就是顾淮之?
嗯。

他点点头,没再问。只是把水杯往我手里又送了送

凉的,刚接的没烫着。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时间算好的。
你不问?

我一疑惑道

问什么?
他是我什么人。

周屿看了我一秒,然后把目光移开,往楼上走。

你还没说。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什么时候想说,我什么时候听。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楼梯间很暗,只有拐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在他往前走的身影上。
周屿。

他停下来,没回头。
他人不错

但我不想靠任何人。

周屿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被窗光勾了一道浅金色的线。

我知道的
周屿说着然后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的,稳当,踏实,像这栋破旧老楼里唯一一盏从没灭过的灯。
我跟上去,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那张折叠桌上摆着两碗泡面,盖子已经揭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坐回电脑前面,头也不抬地说

泡面好了,吃吧。加了个蛋。
我看着那两碗面,走过去坐下,热水泡软的面条散着酱油和香葱的气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我低头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大概是热气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