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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哭

神明是个坏小孩

祭蛇日前三日。

盘蛇村的孩子是不怕青鳞的。

这话若让外村人听见,定要当笑话——蛇神噬心之罚的传说传了几千年,谁不怕?但盘蛇村的孩子们确实不怕。他们没见过审判,没见过蛇喉,没见过人被拖走时那种空洞的眼神。他们见过的青鳞,是经常坐在台阶上、偶尔赏一颗糖的那个少年。

当然,"不怕"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你别做坏事。

阿禾是在祭蛇日前第三天闯的祸。

不是什么大罪。她带着村里几个孩子跑到后山禁地里摘野莓,被巡山的村民逮了个正着。禁地是蛇神划的,除了青鳞自己,任何人不得踏入。往年有不懂事的孩子跑进去,轻则被蛇群围住脚踝吓一跳,重则被拖到神庙前跪一整天。

阿荆赶到后山时,四个孩子已经排成一溜站在石壁前,低着头,膝盖打颤。阿禾站在最边上,小脸煞白,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哭。

"蛇神大人已经在神庙了。"巡山的村民低声说,"今早贡品刚过完,他心情……一般。"

阿荆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到孩子们面前。

"谁带的头。"

阿禾往前迈了一步。

"……是我。"

阿荆看着她。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还沾着野莓的果汁。她仰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拎起来的小野猫。

"你知道那是禁地。"

"知道。"

"谁让你去的?"

"没人让我去。"阿禾的声音小了一点,"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有什么。"

阿荆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转身,"去神庙。"

四个孩子跟在后面,脚步一个比一个慢。走到半山腰时,最小的那个男孩开始抽鼻子。阿荆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神庙广场上,青鳞没有坐高台。

他坐在石阶第三级上,赤足踩着地面,手里攥着一颗还没拆的桂花糖。浅青色长发今天难得束得整齐,辫梢垂在胸前,被他无意识地绕在指尖上。

阿荆领着四个孩子走到台阶下。

"蛇神,后山禁地之事——"

"我知道。"青鳞打断他。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金色竖瞳从孩子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阿禾身上。

"你。"

阿禾往前走了一步。

"抬头。"

阿禾仰起脸。她今天没敢直视青鳞的眼睛,视线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你带人进禁地。"青鳞说。不是问句。

"……是。"

"为什么。"

阿禾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息,才小声说:"我想看看蛇神平时待的地方。"

广场上一片寂静。

青鳞绕辫子的手指停了一下。金色竖瞳微微眯起来,盯着阿禾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也不是审判时的冷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答案。

"想看我待的地方?"

阿禾点点头,眼睛还是不敢往上抬。

青鳞从石阶上站起来,赤足走下两级,蹲到阿禾面前。两个人差不多平视

"禁地里什么都没有。"他说,语气像在跟同龄人聊天,"就是蛇多,石头多,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没你想的那么好玩。"

阿禾眨了眨眼。

"那……蛇神为什么不让别人进去?"

青鳞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因为那是我的地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你的被窝是你的,别人不能随便钻。"

阿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拼命忍住了。

青鳞站起来,拆开那颗桂花糖,塞进阿禾手里。

"下次想去,跟我说。我带你去。"他顿了顿,"不过要等祭蛇日之后。这几天我忙。"

阿禾攥着糖,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金色竖瞳对上那双清澈的、毫无恐惧的眼睛。

"……谢谢蛇神。"

"嗯。"青鳞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其他人没事。你带的头,罚你三天不许吃蜜饯。"

阿禾的脸垮了一下。

"不许哭。"青鳞头也不回地说,"哭的话加一天。"

阿禾把嘴一抿,硬生生把眼眶里打转的水光憋了回去。

青鳞走到第三级台阶上重新坐下,晃起脚丫,拆了另一颗糖丢进自己嘴里。

"下一个。"他说。

没有下一个了。今天没有败类,没有血色,没有需要噬心的东西。

阿荆站在台阶下,看着青鳞晃脚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攥着桂花糖、拼命忍眼泪的阿禾,忽然觉得——

四十年了,蛇神确实没怎么变。

但有些东西,也许在很慢很慢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不一样了。

傍晚,阿荆去神庙送明日要用的烛火清单,路过广场时看见青鳞还坐在石阶上。

他只是坐着,手里捏着一颗桂花糖,没有拆。

阿荆走近了几步,轻声问:"蛇神,可是有吩咐?"

青鳞没抬头,拇指摩着糖纸的边缘,声音很轻。

"阿荆。"

"在。"

"那个孩子……她叫阿禾,对吧。"

"是。"

"她今天说想看我待的地方。"青鳞顿了顿,金色竖瞳望着山雾,"……以前没人说过这种话。"

阿荆没接话。

"他们只说'蛇神恕罪''蛇神饶命'。"青鳞把糖纸拆开,把糖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烦。"

阿荆沉默了一会儿,说:"蛇神,孩子跟大人不一样。大人看见的是神,孩子看见的,是您。"

青鳞嚼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大人怕您,所以只看见神。孩子不怕,所以看见的是个少年。"

青鳞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哼"了一声,脚丫重新晃起来。

"阿荆,你话多了。"

"……是。"

阿荆退下。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含在糖里的嘟囔——

"……祭蛇日之后,带她去也不是不行。"

阿荆的嘴角弯了弯,没回头,继续往山下走。

晚风送来桂花香,比昨天浓了一些。1

段评

不够看啊啊啊啊,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