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蛇日这天,盘蛇村没有鸡叫。
不是鸡不叫,是没人敢让它们叫。前夜全村熄灯后,连狗都被告诫不许吠——蛇神不喜欢祭蛇日有杂音。
天没亮,阿荆就站在了广场中央。
三百多口人已经按甲、乙、丙、丁四组列好,黑压压跪了一地。每个人穿的都是压箱底最好的衣裳:男人的靛蓝布衫浆洗得发硬,女人的围裙绣着蛇纹,孩子的额头用朱砂点了一颗红点——那是"蛇神之印",保一年平安。
供品从广场中央一路摆到高台脚下,三层石阶全被果品、布匹、糖糕、米酒铺满。阿荆昨晚亲自核对了三遍,连每颗蜜枣的朝向都调过。
东方泛白时,神庙里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蛇群出洞的声音——从岩缝、从石阶缝隙、从供盘底下,窸窸窣窣涌出来,沿着广场边缘游了一圈,像在清场。
然后赤足踩石的声音。
啪嗒。啪嗒。
比平日慢。不是懒,是郑重。
青鳞出现在寝殿门口时,阿荆愣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祭服。
不是平日那件随便披着的青色单衣,而是一整套——青底银纹的长袍,衣摆绣着盘蛇图腾,袖口收紧,露出白皙的手腕。浅青色长发没有散着,而是用一根银簪半束在脑后,剩下的垂在肩侧,辫梢从银簪底下穿出来,垂在胸前。金色竖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是特意睁大了。
他赤足踩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到高台边缘站定。
没有坐。没有晃脚。
三百多颗脑袋齐刷刷低下去。
"叩首。"
阿荆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三百多人额头同时贴地。膝盖磕在石面上的闷响连成一片,像雨打芭蕉。
青鳞低头看着黑压压的后脑勺,金色竖瞳扫过去,一秒,两秒,三秒。
"起。"
人群起来,跪直,双手合在胸前。
"献心。"
这是祭蛇日最核心的环节。全村人按顺序走到高台前,让青鳞看一眼。一眼就够了——他的金色竖瞳能辨出每个人心里的东西。干净的放行,脏的留下。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甲组的老妇人,七十多岁了,走路颤巍巍的。她在高台前站定,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青鳞锁骨以下的位置。
青鳞低头看她。
金色竖瞳里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干干净净,没有血色。
"过。"
老妇人如释重负,退到一旁。
一个接一个。壮年男人、抱着孩子的妇人、十几岁的少年、五六岁的孩童。每个人走到高台前,仰头,被那双金色竖瞳看一眼,然后退开。
大部分人都没事。青鳞的视线扫过去像风一样轻,连停顿都没有。
走到第四十七个人时,他停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丙组的,叫阿榆。平日里话少,干活勤快,阿荆对他印象不错。
青鳞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阿榆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你。"青鳞开口,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蛇信探出来的声音,"最近夜里,想了很多不该想的。"
阿榆的膝盖弯了。
"蛇神恕罪,小人……小人只是——"
"想离开盘蛇村。"青鳞替他说完了。
广场上一片吸气声。
阿榆趴在地上,肩膀发抖。
离开村子——不算大罪,但算"异心"。盘蛇村的人世世代代不出山,这是规矩。不是青鳞不让走,是走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山外的雾墙会吞掉所有试图穿越的人,这是村民从小就知道的事。
"你心里,"青鳞歪了歪头,辫梢从银簪底下滑出来一截,"没有恶意。只是……闷。"
阿榆没说话。
青鳞看了他很久。金色竖瞳里的光慢慢从冷转淡,像冰面被太阳晒软了一层。
"……今年算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明年祭蛇日,你再让我看见这个念头,就不是算了。"
阿榆猛地抬头,眼眶红了。
"谢蛇神——"
"别废话。过。"
阿榆磕了三个头,退到一旁,肩膀还在抖。
青鳞重新靠回高台边缘,脚丫悬空,没有晃。
献心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三百多口人,一个一个走过去。
没有第二个人被叫住。
干净。全干净。
青鳞坐在高台上,金色竖瞳扫过最后一个人退下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近乎无聊的表情。
阿荆站在台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太了解青鳞了。全干净,意味着今天没有"噬心",没有血,没有惩罚。按理说这是好事——但蛇神脸上那点表情,不是满意。
是空。
像一本翻了上万遍的书,今天又翻到了同一页。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广场上只剩阿荆和几个收供品的年轻人。
青鳞还坐在高台上,祭服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去拿蜜饯,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的山口——那里终年笼着一层灰白色的雾墙。
阿荆让其他人先走,自己走上台阶。
"蛇神,供品要收进殿内吗?"
青鳞没回头。
"放着。"
阿荆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过了很久,青鳞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阿荆。"
"在。"
"如果有一天,没人来跪了。"他顿了顿,金色竖瞳望着雾墙的方向,"这个村子,还在吗?"
阿荆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不会的",想说"小人还在”——但青鳞没等他答。
他翻了个身,趴在台面上,脸埋进臂弯里,银簪歪了一点,浅青色长发从簪子里散出几缕来。
"……算了。"
声音闷在臂弯里,含含糊糊的。
"睡觉。"
阿荆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趴在高台上的、穿着祭服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慢慢退下台阶,走到广场中央,开始收拾供盘。
那颗有疤的梨还摆在最中间,一口没动。
阿荆把它轻轻收进袖中。
夜深了。
阿荆拄着拐杖走到村口,远远看见阿禾蹲在家门口的石墩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等他等到睡着了。
他走过去,小姑娘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
"爷爷!"
"嗯,回来了。"
阿禾从石墩上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糖,塞进阿荆手里。
"给你。我藏了一天呢。"
阿荆低头看着那块糖——是祭蛇日贡品里的一颗蜜枣,被阿禾偷偷留下来了。
他攥着糖,抬头望向山顶。
神庙黑着。但高台边缘隐约有一团浅青色的影子,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荆握着那块皱巴巴的蜜枣,站了很久。
晚风送来桂花香,比前几天都浓。
他低头对阿禾说:"走,回家。"
祖孙俩的影子叠在一起,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巷子里走。身后,盘蛇村沉进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只蜷起来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