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蛇日还有七天。
盘蛇村从这天起就变了样。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村民开始往村子中央聚拢,家家户户翻出压在箱底的最好的布匹,碾米坊日夜不停,连鸡鸭都杀得比平日利索——不是因为祭蛇日要献牲,而是蛇神讨厌吵闹,杀得干净利落他才不烦。
阿荆天不亮就醒了。
他现在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睡不着,是事情太多——祭蛇日的贡品清单要逐样核对,广场石阶要重新清洗,轮值的村民要排班,神庙里的烛台要擦,供盘要换新的。这些事往年有孙子帮忙,但今年阿禾还小,阿荆只能自己来。
他拄着拐杖走到神庙脚下时,晨雾还没散。
"蛇神大人,今日贡品已备齐,请过目。"
阿荆在台阶下站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寝殿。
没有回应。
阿荆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蛇神大人?"
"……阿荆。"
殿内传来声音,比平日更含混,像是脸还埋在枕头里。
"在。"
"今天几号了。"
"回蛇神,祭蛇日前七日。"
"哦。"
沉默了一会儿。阿荆以为青鳞又要赖半个时辰的床,却听见殿内传来窸窣的布料声,然后是赤足踩地的啪嗒声,比平时快一些。
青鳞出现在门口时,头发比昨天还乱。辫子散了一半,浅青色的发丝翘得到处都是,像被风吹过的草窝。他赤足踩过门槛,眼睛半睁着,金色竖瞳还没完全聚焦,眯成两条缝。
他径直走到石台边的托盘前,先抓了一颗蜜枣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贡品呢,搬上来。"
阿荆一抬手,身后四个年轻村民抬着两个大木箱走上台阶。
青鳞咬着蜜枣走过去,蹲下来翻箱子。
第一箱是布匹。他拈起一匹月白色的绢,在指间搓了搓,摇头:"太糙。"又拈起一匹水青色的,对着晨光看了看,指尖从布面上滑过去,这次没摇头。"这个留着。"
第二箱是果品。他一颗一颗捏过去——蜜枣要软的,梅子要皱皮的,桃子要闻着有香气的。每样只留七八颗最好的,剩下的摆摆手让村民抬走。
"这个梨,"他捏着一颗雪梨,忽然顿住,"有疤。"
阿荆凑近看了一眼:"小人没注意到,这就换——"
"不换。"青鳞把那颗梨搁在手心,拇指摩过梨皮上那块褐色的疤痕,金瞳微微睁开了一些,"……像月亮。"
他把梨放到自己那堆"留用"的果品里,又继续翻下一颗。
阿荆没说话,只是默默记在心里——蛇神今天心情好,连有疤的梨都留了。
翻到最后一格时,青鳞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捏起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纸外面还系着一根红绳。
阿荆上前一步:"回蛇神,是西巷王婆自家晒的桂花糖。往年祭蛇日不曾上过贡,今年她托老朽——"
"没见过。"青鳞拆开油纸,低头嗅了嗅,金色竖瞳微微眯起,"……香。"
他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舌尖抵着上颚品了品,腮帮子慢慢鼓起来又瘪下去。
"比蜜枣好。"他说。
阿荆微微一愣。
青鳞又拈了一块,这次没吃,拿在指尖转了转,忽然问:"王婆是谁。"
"西巷做糖糕的妇人,今年六十二了,独居,无儿无女。"
"哦。"青鳞把那块桂花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让她明年也做这个。别的不要了。"
"……是。"
阿荆低头应着,心里却翻了个小小的浪花。蛇神记住了王婆。对一个六十二岁的独居老人来说,这句话够她活到明年祭蛇日了。
贡品过完,青鳞没回寝殿,也没坐回高台。
他赤足踩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第十七级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阿荆。
"你上来。"
阿荆愣了一下,跟着他走上去。青鳞已经坐在了高台边缘,晃着脚,手里还攥着那包桂花糖。
"坐。"
阿荆看了看高台——这是蛇神的位子,旁人不能坐。但青鳞说了"坐",他只能硬着头皮在台沿边上挨了一个角,大半身子悬在外面。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老一少,一个赤足一个布鞋,中间隔了两尺的距离。
青鳞拆了一块桂花糖递过来。
阿荆受宠若惊:"蛇神,小人不敢——"
"吃。你嘴唇都裂了。"
阿荆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嘴唇确实干得起了皮。他迟疑地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很淡的桂花香。
"……甜。"他低声说。
"王婆的手艺。"青鳞晃着脚,金色竖瞳望着远处的山,"阿荆,你伺候我多少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青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比上一个老头子耐活。"
阿荆苦笑了一下。
"祭蛇日之后,"青鳞忽然说,"你歇两天。"
阿荆猛地转头看他。
青鳞没回头,脚丫还在晃,嘴里嚼着桂花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别死了。你死了我还得重新教人认贡品,麻烦。"
阿荆张了张嘴,喉咙忽然有点堵。
"……是。谢蛇神体恤。"
"嗯。"
青鳞把最后一块桂花糖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粉,站起身。赤足踩回寝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阿荆。"
"在。"
"那个梨,摆到供盘最中间。"
说完他就进去了,浅青色长发消失在殿门后的暗影里。
阿荆坐在高台上,望着那颗被留下的、有疤的梨,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像风过水面的一道纹。
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下走。走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跟第一章青鳞走的步数一样——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空了。寝殿的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浅青色的发尾搭在门框上。
阿荆继续往下走,嘴里还留着桂花糖的余味。
四十年了。蛇神第一次让他"歇两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裂的嘴唇,又摸了摸口袋里给孙女留的核桃糖——还在。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泥土气。阿荆忽然觉得,今年的祭蛇日,大概会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