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桥效应（下）

苏维埃没有回答任何问题，任何指责，好顺利的一次会议，美利坚略微低了低眼镜，看着苏维埃沉思的眼睛。他还在继续，没有回复也要继续下去，但是沉闷的脚步声又响起，一步一步好像要踏碎地板，美利坚的舌微微向上抬抵住上颚，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可能是严阵以待。

苏维埃站在了他面前，他是否已经厌倦了言语的交锋要直接用拳头来解决问题，美利坚的手摁在了腰侧，那里别了一把手枪，苏维埃只是略略扫了他一眼。

别动手。两侧太阳穴下面的位置传来被金属物突然摩擦的微微痛感，美利坚错愕之际周围的光线突然亮了起来，苏维埃的脸更好看了点，他手指上轻轻勾着墨镜，另一只手伸过来撑开了美利坚的眼皮。一个非常滑稽的姿势，所带来的尴尬就像张大嘴躺在牙医诊所里一般令人窘迫。

事发突然，有的不想惹麻烦所以按兵不动，更多的是被这突发事件吓得身体僵直，所有人都任凭苏维埃看了好一会儿，其中包括美利坚本人，末了苏联人才慢悠悠地开口：“你还是这样顺眼。”这句话语调落地，他就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口。

美利坚在想很好，这是好事情，只不过苏维埃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了而已，但坏事情又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逐渐在发烫。

别这样，千万别这样。不要表现得像被蛇蛊惑而吃下苹果的亚当。

亚当不吃苹果，亚当的车开过拐角，而苏维埃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向他招手，要求搭一辆顺风车。

“车不错。”他这么评价，坦然地坐下。

“我以为你会用暴力解决问题。”

“然后被你用更大的暴力解决？”苏维埃拿手指拨弄车内的设备，手指有意无意拂过他的大腿侧，最后屈起指节敲了敲驾驶把手，笑出声来。

美国不得不夸他，夸他今天的把戏很绝妙，完美地化解了他这边的指责，苏维埃盯着车窗外，风吹过他的睫毛，带起几缕头发。

“那是实话，我只是想看你眼镜下的脸，”他收着字，清晰地吐出，“你的确很顺眼。”

苏维埃下车的时候轻轻带上门，这个时候天开始下雨，美利坚好像坐在黑赭的细雨织成的布中前行，拐过街道隐没身形，美国上下两排牙齿相互微微地磕碰着，他冷但是心中火焰翻腾，苏维埃不回头，他待在原地看许久。

他的目光望穿雨夜的尽头，先拨通了电话执意要问出点什么。而苏维埃轻飘飘地拒绝一切，伊甸园里的蛇并不在乎吃下苹果之后的亚当的去处，苏维埃也不在乎美利坚的最后一通电话，美国人转过了电视里的红星落地，他拿上钥匙在车库里挑中了那辆曾经搭过苏维埃的顺风车，一切吵闹起来，无数信息呼啸爆炸而来，而他驾车离开，在无人的道路上飞驰。

他在很久很久之前，是决定把雨夜的顺风车永远藏在心里的，但亲爱的美国人在这些方面是藏不住任何东西的，他在除去机械、科技、理论、数字、字母等这些有定型与无定型之外，是藏不住一些——有什么东西毫无对错，横隔在他所理解的世界之外，百年来那里是一片荒芜，现在生了一株花骨朵。

英吉利发出嘲笑的声音，他的养育他的父亲对此嗤之以鼻，美利坚藏不住那次雨夜长久地驻足，他在这个时候足够好学，英国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不能听，什么能听，什么不能听不能说，什么能听能说。所以英国只是笑了半分钟，随后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我没有义务为你解答这些。”

美利坚对自己的家庭关系很悲观，他回到车上的时候英国就站在窗边望着他，手中捏住一本书贴在胸口，冲他遥遥示意。

书中有一段写的是阿瑟·阿伦的“吊桥效应”，吊桥效应是指当一个人提心吊胆地过吊桥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如果这个时候，碰巧遇见另一个人，那么他会错把由这种情境引起的心跳加快理解为对方使自己心动，才产生的生理反应，故而对对方滋生出爱情的情愫。

美利坚的答案就是那一段冷战吊桥，他恐惧于跌下去粉身碎骨，输掉这场没有炮火的战争的未来是如何，未知如此令人恐惧，以至于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离开胸腔，而苏维埃只是在吊桥那头轻轻望了他一眼。

就一眼。

再也没有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苏联了。美利坚想。

流言传得飞快，和烟草、酒精、不同人的唇一般围绕在生活周围，社交媒体不止一次逮住过美利坚先生在夜晚的飞车行为，他们用惊讶或者挑眉的表情出现在屏幕中，背景是一辆疾驰而过的黑色跑车，字幕上面写着“天哪，这可真酷”，不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很酷，有些人在评论区抱怨纳税人的钱白白喂进了喷着黑烟的发动机中，他们投诉，得到的结果是平台会自动删除相关视频，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喷着钞票的发动机黑烟了。

美利坚只是继续踩下油门，风掠过绕他而行，有什么炸裂一般的声音响在耳侧，发动机轰鸣，公路尽头是漫长的黑夜。

现在是美国东部时间0:00，新的一天已经到来，美利坚还困在过去。

他可能明天就能走出来，奔向没有苏维埃的未来，也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