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干过很多出格的事,有多出格,比如把机密文件当柴火塞进煤炉里,把会议翘掉去见湖边喂白鸽,把属于他的国旗展开,在遥远的冻原上扔进冰湖里,苏立在他旁边,他回头问怎么样,你的国境内漂着美国国旗呢,苏嗯了一声,不知道是表示赞同还是表示知道了,大概率是后者。
“这河通向哪里?”
“大海。”
“哪一片?”
“每一片,所有水滴终将相连。”
美蹲在地上,把下巴搁在手臂里瞄他:“你好哲学,唯物主义者都是你这样吗?”
苏低头瞥他一眼:“这是科学。”
好的,科学,那就听科学的吧,让科学的唯物主义者解答他的问题,他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回去了,晚上的晚餐是你们准备吗——不要大列巴!”
苏面无表情的脸上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容:“不可能。”
苏非常的具有你来我往的报复心态,就算他对于那句挑衅没有半点反应;但他要从别的地方给个绊子,比如给美他不吃的大列巴,而且给很多。美将占据他餐盘的半壁江山的大列巴丢弃,苏看见了可能会以浪费粮食这种罪名用大列巴砸他的头,他不就是这么硬德国人吗?(谣传,我只用过板凳。苏说。)美想着真可怕啊真可怕,苏真是世界上最不能理解的物种,他兜着半饱的肚子推开门,舞会,啊,舞会,可不是嘛,舞会,他想起来,咀嚼着这个词,苏和他说过,让他吃完饭就来。他很不乐意,你让我来我就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但他还是慢悠悠地推开了门一饭后消食。
现在是一个他漫长百年历史中平平无奇的夜晚,苏在宴会上端着酒杯抿着唇笑,在相隔无数的人群中,在交错的酒杯和相挽的手臂中,苏微微抬头,冲他眼角一挑,他就感到一种天地颠倒一般的天旋地转,等一下,他是想消食,并不是要那种眩晕之后的呕吐,但他也没有呕吐的欲望,他踏一步,有一种踩在云上的轻飘飘的悠扬感觉,他穿过人群,姑娘的裙角在他身旁飞起,翩翩蝴蝶一般,苏说你来了,他回以我爱你。
但他不是狮子,他是一只叼着孩子飞来的鹰,他迟早会慷慨地给予日本人回礼,双倍。
“你的学生,我不喜欢。”
苏在文件堆里微微抬起头,手支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然后轻笑一声。
“笑什么?”他只觉得被蔑视,这种笑声是不带恶意的,就像大人看小孩的天真那般发笑。
“他也不喜欢你,”苏用钢笔点点自己的嘴唇,“语气和你一模一样。”
“谁在乎?”
“这句也很像!”苏直点头,“你再多说几句?”
他简直被气着,谁敢拿他和别人比,谁敢说他和别人像,不识好歹的毛子。他当场就决定报复回去:“那你呢?”
苏一愣:“什么?”
“你喜欢我吗?”他依照着第一次的经历,知晓这句话肯定会吓着苏,然后苏又会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晃他,你是不是又喝酒了,你是不是在说醉话,他就回答说没有,我的确喜欢你。
苏眼眸低垂像是思索了一番,然后他抬头,眼神温柔得像春风四月天:“我爱你。”
“你果然—你什么?”他失策,从沙发上跳起来迅速后撤到门口,手指紧紧握住门把手。眼睛死死盯着苏,仿佛苏如果稍微有一点出格动作他就要拉开门逃出去大喊性骚扰啊,但苏没有,苏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嘲讽,然后埋头继续批文件。他就明白,他就依旧拉开门逃了出去,在这次对垒中他犯了极其低级的错误,第一,他把自己的软肋暴露给别人。第二,他在受挫之后立刻逃跑。第三——那句我爱你本该由他来说,他让敌人夺取先机,他还人道主义地降低了自己的火力,他就该用“爱”这个字眼,而不是“喜欢”。
综上所述,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从此之后他不再玩这种游戏,也没人陪他玩,他和苏长久长久地不见面,久到他能把文件上那些关于苏,关于他及他的人民的报告背下来,苏联在搞洗脑技术,苏联在制造生化武器,苏联把他的瘸腿轻工业快扔完了……他看得心烦,随手把纸揉成一团,手臂抬高手腕一曲抛出去,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哐当一声进了垃圾桶,他向后一仰头躺在椅背上,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在美国能不能买到正宗大列巴,苏这个时候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恐吓欧洲人?
无聊,要命,没救。什么时候能和苏聊聊天呢,不是那种聊着聊着就掀桌子拔枪,就普通的聊聊天也行啊。他站起身来对着遥远的教堂十字双掌合十,想了半天祷告词,竟说不出一个字,最后他长长地叹息。
如果可以,他甚至能再说一遍我爱你。
1991年12月25日他拨通电话,电视在他的背后闪烁荧光,克里姆林宫上的红旗正在雪中飘摇,有人接起来这一通不速之客:“您好,先生?”
“让苏维埃听电话。”
“恐怕不行。”来人疲惫且困倦,作势要挂掉电话。
“苏维埃不想见我?”
“祖国不见任何人,通信也包括在内。”
“等等,等等!那就告诉他,告诉他我恨他。”他提高了音量,语速快得像掠过湖面的飞鸟翅膀,“我恨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恨他,他快死了,很好,非常好,就这么告诉他,我很开心,告诉他,快点!让他听!”
“先生?”
“还有,我真的烦死了大列巴这玩意,不要把食物当做武器制造好吗多给我一点炖牛肉也行啊红菜汤也行不要大列巴!算了我还有好多话你直接把电话递给苏维埃让他来听——”
“先生!”对面的人用更高的音量盖过他,“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什么?快点去把电话给他——”
“红旗已经落下了,先生。”接他电话的是个女孩,他听了几句,觉得这声音像山谷流淌的小溪,叮咚叮咚,水滴落在他眼睛里,融入他灵魂中,“落下了。”
他扭头发现电视里克里姆林宫上的红旗已经不在了,他错过了最精彩的镰锤落地部分,别墅外夜幕中大雪飞扬,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听筒被他随手扔开,连着电话线在空中打着旋转圈,他走到窗户旁去望,想这雪不一样啊,和莫斯科的不一样,和冻原上的营地不一样,和他以往所见的雪不一样,1991年到现在他再也没见过那样的雪,他和中国人提过,你不觉得世界上的雪花不一样了吗?中国人抿了一口茶道,每一片雪花都不一样。
他不是这个意思,该死的唯物主义者,能不能给他一点哲学的答案?
他干过很多出格的事,但每一件他都给自己留了后路,燃成灰烬的机密文件被他复印了好多份,喂鸽子的会议大多都是不重要的拍手赞同走流程,他将国旗扔进冰湖里,自己却在岸上点了一支烟看流水带走四十八颗星。
他现在是五十颗了。
时间对他来说是指尖的香烟火星,他食指屈起一弹,无数年华岁月落入尘土。
只有关于苏维埃的一切,他走着走着,偶尔回头,发现自己立于悬空水晶梯上,万家灯火在他脚下闪烁,踏一步,楼梯就碎一阶,每一阶都是他的第一阶,红色一阶,蓝色一阶,交错排列,某个特殊的十二月他走完了最后一阶红色,抬眼看过去,剩下的路湛蓝无赤色,他回头,夜幕沉沉,无人回应。
只有恨这件事,不给他退路。
只有爱这件事,不给他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