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停以后云层裂开一条缝,光从缝里直接砸下来,白得刺眼。宋亚轩眯了下眼,后脑勺磕在墙上,钝疼。
他还坐在墙角。
腿麻透了,膝盖到脚踝又沉又胀,像灌了沙。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踉跄半步稳住。
手背上粘着东西。深灰色的手帕被血粘在皮肤上,边缘翘起来,干了的血呈黑红色,像锈斑。
他捏住手帕一角,揭。血痂连着布料一起撕开,新的血珠从牙印里冒出来。他盯着那几颗血珠看了两秒,把手帕翻过去。
角落绣了两个字母。L.Y。
指腹在字母上蹭了一下。棉布被血浸过,变硬了,蹭上去有颗粒感。
他把手帕叠成方块。叠了两遍,第二遍把字母折到里面。拉开抽屉,放在笔记本旁边。手指停了一下,又把手帕挪到笔记本下面。
关上抽屉。
卫生间。冷水冲在手背上,血丝绕着指缝转了一圈流走。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底下两片青,嘴唇干裂。
他看着镜子。
四样东西。
黑。第七十三个世界,地下囚室,没有光。关了多久不知道。后来眼睛开始自己造光,白色小点在视野里飘,分不清真假。从那以后睡觉不关灯,不拉窗帘,不留全黑的角落。
雷。第四十七个世界。昨晚替他回忆过了,不用再想。
关。第九十六个世界。铁笼子卡住肩膀,转不了身。门在外面锁着,他在里面数心跳。数到三万七千次的时候被人捞出来,指甲全翻了,指腹全是血。
第四样。没有具体的世界。一百个世界,每一回都有人笑着靠近,每一回都有一把刀等在后面。有些刀捅在身上,有些捅在背上。最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
昨晚有人靠过来了。
手帕在抽屉里,笔记本下面。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鞋垫底下一颗硌脚的石子,走一步硌一下。
刘耀文的手按在他腕骨上的时候,雷声还在响。声音没消失,但远了。身体在做一件他自己没搞懂的事: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块皮肤上,腕骨上那块被手指扣住的皮肤。
三百七十二年。一百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做到这件事。
他关了水龙头。手背上牙印还在渗血,他没管。
厨房。佣人把白粥放在面前。米粒熬得绵软,飘着几粒枸杞。他端起来喝了半碗,放下。
胃缩了一下。第九十二个世界的食物有毒,吃下去烧了三天,胃黏膜损伤,从那以后胃一紧张就罢工。半碗是极限。
手机震了。电话。屏幕上的名字:顾衍。
他看了三秒,接了。

"亚轩,昨晚睡得好吗?听说沈家那边下了暴雨。”

"还行。"

"那就好。打来是想说慈善晚宴的事,下月十二号,我帮你安排了和周家的人坐一桌,提前认识一下。"
宋亚轩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周家。沈惊鸿提过。顾衍也提了。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点交叉。

"你帮我安排的?"

"跟主办方打了招呼,举手之劳。"顾衍笑了一声,"亚轩,咱们是朋友,别客气。"
朋友。第一百零三个世界也有人说过这个词。说这个词的人第二天把他卖了。

"谢了。"
挂了电话。手机扣在桌上。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三个名字那页,在顾衍名字下面加了一行:主动安排周家接触。提前了。
顾衍在加速。有什么东西变了。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一个可能:顾衍察觉到他了。宴会上那个零点三秒的眼角跳动不是偶然。
顾衍在原书里是男主,维护剧情秩序是本能。任何偏离剧情的变量都会触发反应。
宋亚轩就是那个变量。
主楼三楼。
秦深推门进来的时候,刘耀文站在窗前。

"昨晚偏房的灯亮了一夜。"

"嗯。"

"今早六点十二分熄的。"
刘耀文没接话。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秦深。"

"在。"

"昨晚那个雷,多大。"
秦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跟情报工作没什么关系。

"气象台报的雷暴黄色预警,最大风速每秒十九米。城南有两个变压器被打坏了。"
刘耀文走到桌边坐下,拇指无意识蹭了一下扶手皮面。
昨晚他去了偏房。门没锁。推开的时候看见宋亚轩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整个人在抖。咬自己的手背,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蹲下去。没想,身体先动了。手帕从口袋里摸出来,按在伤口上。手指扣住腕骨,不紧,但得稳。得让他知道有东西在那儿。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来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去了偏房。
凌晨三点。雷暴。他睡不着。房间在主楼三层,隔音好,雷声传进来只剩闷响。他盯着窗外偏房那盏灯。窗帘缝隙透出来的光,从他的角度看是一个极小的亮点,在偏房东北角的窗户上。他盯着那个亮点看了很久,穿上鞋出了门。
走到偏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牙齿打颤的声音,和指甲抠墙的声音。
他推了门。

"查一下宋亚轩的就医记录。"

"就医记录?"

"心理科。精神科。都查。"
秦深记下了。走到门口被叫住。

"还有。"

"在。"

"昨晚偏房门没锁。"
秦深等了下,以为还有下文,没有。

"……是。"
门关上了。刘耀文坐在椅子里。手机在桌上,屏幕黑着。
昨晚蹲在宋亚轩面前的时候,他的拇指在对方腕骨上蹭了一下。就一下。手自己动的。
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种触感。骨头硬,皮肤凉,脉搏在皮肤底下跳得又快又乱。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拇指。
偏房。
宋亚轩坐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窗外天晴了,光很亮,照在纸页上。
写完了顾衍的分析。写完了周家的信息。写完了慈善晚宴的时间节点。
笔停了。
纸页角落空着。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发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聚成一个小珠。
窗外有脚步声。他抬头。
主楼侧门开了,刘耀文走出来,步幅大,肩线绷直,皮鞋敲在地砖上声音很脆。快到车库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东北角偏房方向。
两秒。
收回视线上车,引擎声远去。
宋亚轩的笔尖落回纸面。在角落写了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会当成墨点。
刘耀文。
写完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页。
窗外的光照在抽屉上。抽屉里,笔记本下面,叠好的手帕安静地躺着。L.Y两个字母被折在里面。
他知道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