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发动机低沉的嗡鸣缓缓消散,陈烬收回视线,车窗缓缓升上去,隔绝了两方的视野。
直到车子彻底驶出巷口,消失在街道尽头,我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仅仅只是一道目光。
没有审问,没有言语,甚至没有过多的打量,却像是一把锋利的薄刃,轻轻划开我裹在身上厚厚的温顺外壳。
我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指尖微微发僵。
陈野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车子远去的方向,语气随意地开口打破沉默:“我哥,陈烬。律师,平时话少,你不用在意。”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方才那一瞬间暗流涌动的气氛,只当是陌生人无意的一瞥。
也是。
在陈野眼里,刚才不过是他哥哥偶然路过。只有我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面藏着的洞悉,像埋在暗处的一枚伏笔,悄无声息地落进我还没有铺开的棋局之中。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尽量平稳:“嗯。”
“他性子就这样,冷得很,不爱说话。”陈野侧过头看我,很自然地转移话题,“刚刚吓到你了?”
我抬眼看向他。少年浅色的发丝被雨后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眼底干净坦荡,没有半分城府。
一瞬间我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愧疚。
他真诚地向我伸出手,毫无保留地释放善意,可我心里藏着一把算盘,在盘算着能不能利用这份炙热的偏爱,铺好自己复仇的路。
那一点愧疚转瞬即逝,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我轻轻摇头:“没有。”
“那就好。”陈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到我手指结痂的伤口上,犹豫片刻,低声说道,“家里弄的?”
这句话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却精准戳中我最不愿意提起的地方。
我心口猛地一缩,本能地生出防备,垂下手把伤口藏进袖口,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家里不小心打碎东西,划到的。”
没有解释是谁,也没有多说细节,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陈野看得出来我不愿意多说,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喉结轻轻动了动。
“要是实在难受,不用硬扛。”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能帮的,我可以帮你。”
少年直白又笨拙的示好,像一团温度滚烫的火苗,在潮湿阴冷的晚风里轻轻跳动。
我抬眸望向他,心里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一边是诱惑。如果抓住这束光,借助他在这片老街的人脉,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搜集证据会顺利不少。
另一边是警惕。一旦我主动伸手,就等于把把柄交到别人手上,和他纠缠越深,我就越容易被情绪牵制,容易生出不该有的贪恋。
我的计划最忌讳软肋。
我轻轻扯开一个浅淡的笑意,礼貌地拉开距离:“谢谢你,不用麻烦。”
客套,疏离,清清楚楚划出一条边界。
陈野明显感受到我有意的回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他没有逼我,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行。”
巷子里的路灯这时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倒映出两道拉长的影子。
前方不远就是我家那栋老旧居民楼,熟悉压抑的气息隔着老远扑面而来。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就送到这里吧,我到家了。”
陈野抬眼望向那栋老旧楼房,楼道阴暗,外墙斑驳,给人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
“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晚上如果出什么事,可以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调出来,递到我的面前。
“加一个?”
我看着屏幕上的二维码,迟疑了片刻。
一旦加上好友,就是牵起第一条线。
利弊飞快地在脑海之中权衡,几秒之后,我拿出手机扫了码。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陈野很快通过,指尖飞快敲了一下屏幕,把备注空着,没有主动修改。
“我走了。”他往后退半步,抬手轻轻挥了挥,转身汇入巷口的夜色里,背影张扬,慢慢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收起手机,转身走进楼道。
楼道依旧阴暗,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声一亮,忽明忽暗。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
林建军坐在沙发看电视,电视声响开得很大,茶几上摆着新拆开的啤酒。苏梅正坐在一旁择菜,动作慢悠悠的。
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抬眼看向门口。
苏梅率先开口,目光扫过我的全身,像是下意识检查我有没有在外惹事:“放学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换好鞋子,把书包放到玄关,语气如常:“雨后路不好走,走得慢了一点。”
林建军目光从电视屏幕挪开,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带着几分酒气:“放学不抓紧回家,在外边闲逛什么。高三心思别野了,好好读书。”
又是老生常谈的说教。
我垂着眼顺从应答:“我知道。”
我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外面客厅传来电视嘈杂的声响。
背靠门板,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少许。
我点开微信,新好友列表里躺着陈野的头像,一张很模糊的夜景照片,没有个性签名。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发消息。
我点开相册,翻出昨天夜里保存的录音和照片,安静浏览一遍。
取证才刚刚开始,前路漫长。
陈野是意外,也是机会。
而他的哥哥陈烬,更像是一个未知的变数。
那个男人看透了我的伪装,却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他是旁观,还是在等待?
我猜不透。
我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拿出习题摊在桌面。笔尖落在纸面上,却有一点心神不宁。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楼下偶尔传来路人走动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一下。
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陈野。
只有短短一句话:
【到家就好。】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打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指尖在输入框停顿许久,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发送完毕,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心里清楚,从加上好友这一刻开始,暗流已经涌动。
我的棋局,正式落下第一颗棋子。
而暗处,还有一双沉静洞悉的眼睛,正遥遥注视着这盘刚刚开启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