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整整下了一个中午。
潮湿的水汽弥漫空气,驱散夏末的燥热,心底却越发沉闷压抑。
我回到教室坐下,指尖还残留方才短暂触碰时微凉的触感。那句热烈偏执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我翻开习题册,笔尖落下字迹工整平稳,表面看不出心绪起伏。只有我自己清楚,沉寂已久的心湖被少年直白的偏爱撞出涟漪。
我足够清醒。
不能贪恋,不能轻信,更不能产生依赖。
陈野是野风,是耀眼的光,是自由热烈的少年。而我困在深不见底的阴沟之中,背负着自己的计划,不能拥有软肋。一旦动心,一旦寄托,我的布局就会满是破绽。
更重要的是,比起这些,我更欣赏他的直白和他那容易搞定的脑子。想要借助他的力量,就不能被情绪牵制,陷入死局。
我深呼吸压下纷乱的思绪,沉下心刷题。
下午的课程一节节推进,乌云依旧沉沉笼罩城市。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雨终于停下。潮湿的路面倒映灰暗的天光。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走廊满是欢声笑语。我收拾好书包,低头安静走出教学楼。
远远就看见校门口大树底下站着一道身影。
陈野。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单手插兜,指尖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慵懒靠着树干。浅色头发在阴沉天光下格外惹眼,路过的学生下意识绕道而行,小声议论。
他太张扬,太不合群,也太孤单。
我脚步微顿,本打算绕路避开。可他像是提前感知到我的视线,猛地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少年滚烫直白的目光精准锁定我,不加掩饰。他直起身穿过人流朝我走来。周围细碎的议论声骤然变大,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优等生和混混走在一起,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陈野停在我的面前,微微垂眸看向我,褪去对外人的桀骜,语气柔和:“没带伞?”
我轻轻点头:“嗯。”
“淋雨了吗?”
“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我指尖那一道结痂的伤口上,眉头微蹙。
我下意识抬手遮住指尖,语气清淡敷衍:“不小心刮到的,没事。”
长久以来我习惯遮掩自己的伤痕与狼狈,习惯藏好所有难堪。
我知道他不会随口一问就此作罢。
可陈野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戳破我的回避。只是安静注视我,眼底干净纯粹。
“我送你回去。”他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不能和他近距离同行,流言一旦传开,传到父母耳中,我多年维持的乖巧形象崩塌,林建军只会严加看管,打乱我全部计划。
陈野看出我的疏离,没有逼迫,嗓音放轻:“我不打扰你,只送你到路口。天黑路滑。”
笨拙直白的善意让人难以狠心回绝。
我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好。”
我们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一路安静无言。他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我,没有刻意找话题闲聊。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这是我十七年人生当中为数不多放松的时刻。不用提防随时到来的怒火,不用小心翼翼揣摩别人情绪。张扬鲜活的少年走在身侧,替我隔开外界细碎的恶意。
走到快要拐进我家老巷的分岔路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干净,和这片老旧居民区格格不入。车窗半降,后座坐着一个男人。
黑色衬衫,袖口挽起,线条利落清冷。侧脸轮廓冷硬,气质沉稳疏离,自带成年人独有的沉静深邃。
淡淡的目光隔着车窗落在我和陈野并肩的身影之上。
那道视线很轻,但带有成年人审视的目光,一下划开我所有伪装。
我心头猛地一紧,寒意顺着脊椎往上蔓延,脚步下意识停下。
陈野也顿住,转头看向车内,语气随意自然:“哥?”
哥。
我心里一震。
陈烬。陈野的哥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安静坐在车里,隔着几步距离,不动声色打量着我们。那双眼睛沉静幽深,如同燃烧殆尽之后余下的灰烬,淡漠旁观烟火起落与坠落。
他没有说话,没有刻意打量,没有试探盘问。
但是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看穿了我温顺外壳之下藏着的算计,看懂我刻意靠近陈野暗藏的目的。
一瞬间,我所有伪装和心思,在他平静的注视之下无处遁形。
巷口晚风微凉。
前路是困住我的囚笼。
身后是少年毫无保留滚烫热烈的偏爱。
眼前,是一双看透深渊、安静旁观我坠落的眼眸。
属于我的棋局,就在这一刻开始,再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