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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野风

妈,您女儿被黄毛拐走了

第二天清晨,家里又是一派平静。

仿佛昨夜的暴怒、摔砸、言语施压,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建军睡醒照常洗漱吃饭,出门闲逛,完全不记得昨晚家里一地狼藉,更不会过问我手上的伤口。

苏梅端上桌早饭,柔声叮嘱我:“在学校好好听课,别惹事。你爸最近心里烦脾气不好,你多体谅一点。”

又是老生常谈。

永远是他压力大,永远需要我忍让。

我点头应声:“我知道了,妈。”

我习惯性扮演懂事的女儿,温和体贴,不抱怨不顶嘴。面具戴久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只有独处的时候,心底埋藏的恨意才悄悄翻涌,提醒我所有真实的过往。

早饭结束,我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微凉的风扫过脸颊,终于吹散家里沉闷腐朽的气息。

楼道光线昏暗,老旧的台阶被踩得光滑。走出单元门的一瞬间,我像是短暂逃出牢笼。

街上人来人往,赶路的行人、上学的学生,烟火气鲜活热闹。我混入人群,依旧是那个沉默干净、守规矩的优等生林栖。

校服平整,头发梳得整齐,脊背挺直,眉眼温顺。没人能看穿我心底压着一片腐烂的深渊。

校园一如既往喧闹。教室里读书声此起彼伏,同学嬉笑打闹,青春明媚刺眼。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低头刷题,笔尖平稳,卷面整洁。所有人默认林栖是稳占年级前列的学霸,自律安静,永远不会出错。

只有我清楚,我拼命读书,是为了逃离。

为了攒够能够独自生存的资本,摆脱这个家的捆绑与拿捏。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暴雨骤然倾盆。

乌云压满天空,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望着漫天雨幕,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侧边。我没有带伞,家里从来没有人记得替我留意这些小事。就算我淋雨感冒,苏梅也只会轻飘飘一句:为什么自己不提前准备。

反正都是我的问题,还不如闭嘴让耳根子清静。

雨势越来越大,我站在走廊角落,打算等雨稍微小一点再走。

课间不少学生匆匆赶回教室,走廊渐渐空旷。就在这时,围墙底下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高个子男生把一个人堵在墙角。

位置偏僻,属于教学楼的视线死角。

我本来打算视而不见绕开。全校都心知肚明,不要掺和混混之间的矛盾,免得惹祸上身。

抬眼望去,被围在中间的少年背靠斑驳墙面,身形高挑,校服外套松垮搭在肩头,领口敞开。浅色的头发在阴沉雨幕里格外扎眼。

是陈野。

学校里最出名的混混。逃课,打架,顶撞老师,名声很差,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耳边隐约传来挑衅的骂声。

“陈野,上次的账还没跟你算清楚。”

“别整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少年半边肩膀淋在雨里,眉眼桀骜,漫不经心带着冷戾,一点也不慌乱。他微微垂眼轻笑,痞气张扬:“想动手?”

冲突一触即发。

路过的学生远远瞥见,全都快步躲开,生怕惹上麻烦。所有人畏惧他、疏远他、嫌弃他。

我静静看着雨里的少年。

他张扬叛逆,是世俗定义里不折不扣的坏孩子。可在这一刻我心里莫名一动。

他的锋芒直白坦荡,谁招惹他,他便反击回去。不用隐忍,不用伪装温顺,不用被亲情道德绑架,一边承受伤害一边还要体谅施暴者。

雨丝越来越密。

我鬼使神差抬脚走了过去。

几步穿过风雨,对峙的几个人愣住,转头看向我,满脸诧异。优等生主动掺和混混的纠纷,实在让人意外。

我无视所有人的目光,从书包拿出一包纸巾,递到陈野面前。纤细的指尖带着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声音平稳,穿过沙沙雨声:“擦一下脸上的雨水。”

现场瞬间安静。

陈野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我。漆黑的眸子褪去身上的戾气,带着一丝错愕直直落在我的脸上。

他见过无数躲避、厌恶、惧怕他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他被围堵狼狈的时候,平静递给他纸巾,还是全校最安分的优等生。

几秒后,他伸手接过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腹,微凉。

他没有说话,眼底桀骜的锋芒悄悄淡下去大半。

每次评选优秀生学校都不用直接改,榜单上永远有我的名字。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对我动手有多大影响。

堵他的几人面面相觑,碍于我的身份不好继续闹事,低声骂了一句晦气,悻悻散开。

巷口重新安静,只剩下雨声沙沙作响。

陈野低头用纸巾擦干净脸上的雨水,动作散漫随意。他抬眼望向我,少年嗓音微哑,认真又带着一点痞气:“你不怕我?”

所有人都害怕陈野,怕他惹事,怕沾染上他不好的名声。

我看着他眼底未经打磨的野性,轻轻摇头。

“不怕。”

我见过比他更加可怕的人。披着亲人的外壳,日复一日精神凌迟,不见鲜血,却剜心蚀骨。

陈野盯着我打量许久,像是第一次认真端详一个人。眼前的女孩眉眼温顺干净,像温室里被呵护的花,眼神却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雨风吹动我的校服衣角,我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我先走了。”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少年的声音清晰穿过雨声,笃定而偏执。

“林栖。”

我脚步顿住,回头。

陈野站在雨幕之中,浅发沾着细碎雨珠,眼神亮得惊人。

“以后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你叫我,我就来。”

风声混着雨声落进耳朵。

十七年来,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没有人愿意做我的靠山,所有人只教会我忍让、懂事、体谅。

只有这个被旁人嫌弃的少年,向我伸出了最直白的善意。

我心底冰封很久的地方,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尽管这一切有人为干预,但还是有风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