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熄灭。
整栋老旧居民楼沉入漆黑,唯独我家客厅亮着惨白刺眼的灯光,像一张牢牢罩住我的囚布。
我在玄关换鞋,指尖碰到冰凉的鞋柜木板,呼吸下意识放轻。
这是我活了十七年练出来的本能。
在林家,吵闹不行,反抗不行,就连呼吸重一点,都有可能点燃父亲林建军随时都会爆发的怒火。
客厅烟雾缭绕,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喉咙发紧。
林建军瘫在沙发上,衬衫扣子崩开两颗,面色通红,眼神浑浊凶狠。脚边散落着几只空啤酒罐,易拉罐滚动发出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低下头,轻声开口:“爸,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空气凝固三秒。
桌上玻璃杯猛地摔落在地。
“砰——”
碎裂的声响炸开,我的背脊瞬间绷紧,手指死死攥紧书包肩带,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碎片溅落在我的鞋边,冰凉的酒水浸透鞋底。
林建军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钉在我的身上。
“去哪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平静。
我垂着眼,尽量挑稳妥的话回答:“晚自习拖堂,老师讲评错题,留学生留下来。”
“拖堂?”他冷笑一声,抬手狠狠拍在茶几上,烟灰四处飞扬,“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故意晚归躲着我。”
我没有辩解。
十七年的经历早就让我明白,一个酒疯子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靶子。
而我,就是这个家里唯一、永久、不能反抗的祭品。
母亲苏梅从卧室走出来,身上披着薄外套,脸上带着一贯小心翼翼的温和笑意。
她从来不会上前阻拦他。
只会在风暴过后,充当那个和事佬。
“老林,孩子上学辛苦,你少发点火。”她轻轻拉了拉林建军的胳膊,转头看向我时,眼底藏着无声的警告,“栖栖,快跟你爸道歉,回来晚本来就是不对。”
道歉。
无论对错,永远是我低头认错。
我抬眼安静看向苏梅。
她眼里没有心疼,只有一句我听了无数遍的潜台词——忍一忍,他终究是你父亲。
家从来不是避风港。
是我的祭台。
我微微低头,顺从出声:“对不起,爸,我错了。”
我的温顺稍稍抚平了他的火气。
林建军冷哼一声,指着满地玻璃碎片:“去扫干净。天天吃我的花我的,连准时回家都做不到,养你有什么用。”
“嗯。”
我放下书包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碎玻璃。
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划开一道小口,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地砖,被酒水缓缓晕开。
并不疼。
比起这么多年落在身上的推搡、巴掌、谩骂,这点皮肉伤轻得如同羽毛。
苏梅站在一旁轻声叮嘱:“慢一点,别割到手。”
永远都是这种空泛的关心。
她会在意我的伤口,却从来不会阻止伤害我的人。
我一边收拾,一边听着身后两人闲谈。
“今天打牌输了两千。”林建军闷头抽着烟,语气烦躁,“最近运气太差,家里手头紧。”
苏梅叹了口气:“那这个月的生活费都快要紧张了。”
“还能怎么办。”林建军吐了一口烟,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背影上,语气理所当然,“女儿马上高三,等以后考上好大学,出去工作赚钱,她的钱不就是家里的?养这么大,也该回报家里了。”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尖的伤口微微发颤。
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过话会这么直白,直接无视自己的存在吗?
很早我就知道,我只是他一场投资。
用来填补他赌博、酗酒挥霍出来的窟窿。
我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冷意,继续收拾碎片,脸上依旧温顺平静,看不出一丝波澜。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人夸赞乖巧懂事、成绩拔尖的林家姑娘,心底已经一点点熄灭了最后一丝温度。
十七岁。
我彻底想明白了。
这个家不需要我的快乐,不需要我的前程,只需要我做好准备,等着被献祭。
夜里十点,我回到朝北狭小的次卧。房间没有空调,只有一扇漏风的窗户,墙壁阴冷。
我轻轻关上房门,隔开客厅传来的闲谈声响。
世界终于安静。
我低头看着指尖凝住的暗红血痂,拿出手机。相册里面没有自拍,没有风景,只有我长年累月悄悄保存下来的证据。
他醉酒摔砸东西的视频,辱骂我的录音,旧伤的照片,被砸坏的家具。
我不争,不闹,不辩解。
只是默默记着一切。
外人都说林家的女儿懂事优秀,是别人家的好孩子。
只有我清楚,我之所以乖,是因为我不敢不乖。
我从来没有动过害人的念头,也不想铤而走险触碰底线。
我只想用最合法、最干净的方式,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让他再也不能随意主宰我的喜怒哀乐。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巷口传来少年打闹说笑的喧闹。
那是我触碰不到,鲜活自由的青春。
我望着那片热闹,眼底一片冰封。
没关系,再忍一阵。
等布局完成,我亲手拆了这座困住我的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