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的空气混杂着汗水、跌打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雄性荷尔蒙味道。
训练结束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只有淋浴间的水声哗哗作响。聂玮辰并没有去洗澡,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鬼鬼祟祟地钻进了更衣室最里面的洗衣房。
那是给校队洗衣服的阿姨下班后留下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用。
聂玮辰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洗衣机。那是一件墨绿色的守门员球衣,袖口处沾着一大块暗红色的泥渍,那是陈思罕为了扑救那个单刀球,整个人扑在泥坑里留下的痕迹。
“笨死了,也不知道躲一下。”聂玮辰一边嘟囔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私藏的强力去渍液。
他倒了一点在衣领上,修长的手指沾着泡沫,细细地在那块泥渍上揉搓。他的动作很轻,不像是在洗衣服,倒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水流声掩盖了他的呼吸声,他低着头,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手里这件沾满泥土和草屑的球衣,是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他准备把整件衣服塞进水里时,洗衣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老聂,你躲这儿干嘛呢?大家都说去撸串……”
李煜东的大嗓门戛然而止。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李煜东瞪大了眼睛,目光在聂玮辰手里那件明显小一号的球衣,和聂玮辰沾满泡沫的手指之间来回游移。
“我靠……”李煜东倒吸一口凉气,指着聂玮辰的手指都在颤抖,“我没看错吧?这是……陈思罕的球衣?”
聂玮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迅速转变为恼羞成怒。他猛地站起身,试图用身体挡住洗衣机:“你看错了。”
“我看错了?!”李煜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聂玮辰!你可是咱们队的队长!你连自己的臭袜子都攒着带回家给你妈洗,你现在在给别人手洗衣服?还是手洗?!”
“闭嘴。”聂玮辰咬着牙,眼神凶狠地瞪着他,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他衣服脏了,明天还要训练。”
“脏了?队里不是有洗衣机吗?再不济扔给阿姨不行吗?”李煜东根本不买账,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而且这衣服上全是泥,你刚才那表情……啧啧啧,温柔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老聂,你不对劲,你非常不对劲。”
“李煜东!”聂玮辰低吼一声,伸手想去捂他的嘴。
但李煜东动作更快,一边躲一边往外窜,嘴里还大喊着:“兄弟们!快来看啊!咱们高冷队长铁树开花了!他在给陈思罕手洗衣服呢!”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原本还在换衣服、吹头发的队员们瞬间炸了锅。
“什么?给谁洗?”
“陈思罕?那个新来的守门员?”
“卧槽,我没听错吧?上次我衣服忘带了想借老聂的备用球衣,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让我滚。”
“真的双标啊这是!”
几秒钟后,洗衣房门口就围满了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队员。大家伸长了脖子,透过人群缝隙看着站在洗衣机前、一脸“生人勿近”却满脸通红的聂玮辰。
“队长,这衣服挺脏啊,要不我帮你搓搓?”有人起哄。
“别介,这可是队长的‘心头肉’,你手糙,别给人家思罕洗坏了。”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接话。
更衣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聂玮辰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台正在注水的洗衣机,心里把李煜东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他想发火,想把这群人全踢出去,但一想到陈思罕可能就在外面,他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
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陈思罕穿着一身干净的便服,怀里抱着几本书,显然是刚下课赶过来拿落在更衣室的笔记。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抬起头,看见站在洗衣机旁、脸色铁青的聂玮辰,以及周围那一圈意味深长的目光。
陈思罕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洗衣机里那件正在翻滚的墨绿色球衣上,那是他的球衣。袖口那块泥渍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今天最狼狈的印记。
而现在,那件球衣正在聂玮辰刚刚用过的洗衣机里,享受着“队长级”的待遇。
陈思罕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聂玮辰看到陈思罕,心里更是慌得一批。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场面,被当事人撞破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他下意识地想要解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编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
“那个……”聂玮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避开陈思罕的视线,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顺手。”
“顺手?”李煜东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补刀,“老聂,你刚才搓那泥点子的时候,可不像顺手,那叫一个深情款款……”
“李煜东你给我滚!”聂玮辰终于爆发了,抓起旁边的一条毛巾就砸了过去。
李煜东灵活地躲过,大笑着一溜烟跑了。
更衣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大家都在看戏,等着看这个新来的小守门员会有什么反应。
陈思罕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书,指节都泛白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谢谢队长。”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却清晰可闻。
聂玮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着陈思罕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里的烦躁突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酸涩的柔软。
“拿上你的东西,走。”聂玮辰没好气地说道,语气虽然凶,但眼神却不再躲闪,直勾勾地盯着陈思罕,“愣着干嘛?等着我送你回宿舍?”
陈思罕猛地抬头,撞进聂玮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那一刻,周围的起哄声仿佛都消失了。
“哦……好。”陈思罕慌乱地应了一声,转身想跑,结果因为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聂玮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电流击中一般,僵在原地。
聂玮辰没有松手,他看着陈思罕惊慌失措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别扑那么猛,受伤了我可不负责。”
说完,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松开手,转身背对着众人,假装整理洗衣机,只留给众人一个看似镇定、实则同手同脚的背影。
陈思罕捂着被抓住的那只胳膊,感觉那里烫得吓人。他不敢再看任何人,抱着书落荒而逃。
直到陈思罕的身影彻底消失,更衣室里才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起哄声。
“哎哟喂——‘受伤了我可不负责’,队长你这语气,啧啧啧。”
聂玮辰把脸埋进毛巾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下全天下都知道他对陈思罕“图谋不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