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

林栀最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台接触不良的老收音机。

有时候信号是清晰的——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阳光的温度、食物的味道、陆淮掌心的触感。但更多时候，信号是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沙沙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接收。

那些杂音，就是她的记忆。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的矛盾。比如她明明记得自己大学学的是文学专业，但有一次她试图回忆一位老师的名字，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甚至连那所大学的校门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她翻出毕业照，照片上的自己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好看，可她盯着那些同学的脸，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问陆淮：“我大学最好的朋友是谁？”

陆淮正在看手机，随口答道：“不是叫方晴吗？你们以前老一起吃饭。”

方晴。这个名字很耳熟，像是听过很多次。可林栀努力去想方晴的样子，脑子里却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人，怎么也看不清。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搜索“方晴”。找到了。头像是一个卡通女孩的背影，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一周前发的猫的照片。林栀点进对话框，发现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都是节日祝福，没有任何深入的交流。

这像是好朋友之间的聊天记录吗？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她只是被安排在这个世界里，扮演“好朋友”这个角色，就像道具一样，需要用的时候就会出现，用完了就退回幕后？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发凉。

她开始留意周围的人和事。楼下的保安大叔，每天见面都会跟她打招呼，但她叫不出他的名字，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便利店收银员总是那个短发姑娘，笑容标准，语速均匀，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办公室里同事们聊天的话题永远是当下最热门的事件，没有人谈论过去，没有人提起共同的回忆，好像每个人的记忆都只从此刻开始。

整个世界，都像是为她一个人搭建的舞台。

有一天傍晚，林栀独自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美得像一幅画。她忽然想，如果她从这里跳下去，会发生什么？

会摔死吗？还是会像游戏里的角色一样，在某个安全点重新复活？

她当然没有跳。但那个念头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害怕了。

她开始怀疑一切。包括陆淮。

不，尤其是陆淮。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也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如果他真的在隐瞒什么，那他的每一个拥抱、每一句关心、每一个晚安吻，都是在演戏。如果他在演戏，那她生活的根基就彻底崩塌了。

她不敢往下想。

可那些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把她淹没。

那天晚上，陆淮又加班到很晚。林栀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发呆。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她从来没有见过陆淮的父母。他说他们在外地，关系不太好，很少联系。她以前觉得这很正常，现在想想，不正常。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任何一个家人。没有亲戚，没有从小到大的朋友，没有老照片，没有童年回忆。他就像凭空出现的一个人，从那个雨夜开始，走进了她的生命里。

可在那之前呢？他在哪里？他是谁？

林栀闭上眼睛，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梦里的声音——雨声，刹车声，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寂静。

她忽然觉得，那个寂静，才是真实的。

而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寂静之前的最后一声回响。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