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
梦里在下雨,很大的雨,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手里撑着伞,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发出的消息。她看不清消息的内容,但她知道那是发给谁的——发给一个她正在等的人。
然后是一道光。
刺目的白光从右侧射过来,照亮了整个雨幕,亮到她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像是金属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嘶吼。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伞从手里脱落,雨滴打在脸上的触感在一瞬间消失了。
然后是一片黑暗。
每次都在这里醒来。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她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花很长时间才能让自己确信,那只是一个梦。
陆淮被她惊醒过几次。他总是立刻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试温度,皱着眉头问她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担心,看起来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没事,”林栀每次都这样说,“就是梦见下雨了。”
陆淮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像是要把她从那个梦里一点点拉回来。
林栀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慢慢平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梦都是假的。
可她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细节。
那个十字路口在哪里?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她在等谁?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还有那条消息——她发给谁了?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着她,白天还好,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疯长出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有一天下午,她一个人路过市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她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街景。忽然有一辆货车从右侧驶过,刹车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林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仿佛闻到了雨水的味道,感觉到了冰冷的水滴打在脸上的触感。她的腿发软,差点站不住。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问她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对面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路口。
车流正常地穿梭着,行人来来往往,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一切都很正常。可她的胸口就是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淮还没有下班。林栀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相册和手机相册,发现自己几乎没有车祸之前的照片。
大学毕业照有,但只有几张,而且都是集体照,她站在人群里,笑容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小时候的照片也有一些,但都是零零散散的,不成体系。中间有好几年的照片几乎是空白的,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
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件事。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劲。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陆淮的聊天记录。最早的记录是两年多以前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今天吃什么”“几点下班”“帮我带杯咖啡”之类的日常对话。再往前就没有了。两年的聊天记录,对于一个在一起很久的情侣来说,是不是太少了?
她又翻了翻自己的通讯录。联系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同事和普通朋友。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个特别亲密的朋友,那种可以无话不谈、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一个都没有。她试着想了想自己的高中同桌是谁,想了半天,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她的记忆像是被人修剪过的树,只剩下主干和一些无关紧要的枝叶,而那些真正重要的部分,全都被砍掉了。
林栀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别人替她安排好的。她的生活,她的记忆,甚至她爱的人,都像是搭建在一个不牢固的地基上,随时可能塌掉。
陆淮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伸手打开灯:“怎么不开灯?”
林栀抬起头看着他。他手里提着打包的饭菜,外套上沾着外面的凉气,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他换鞋的动作很自然,放钥匙的动作也很自然,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陆淮,”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淮的动作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答:“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听听。”
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下雨天,你没带伞,我借了你一把。伞柄上刻着我的姓,你顺着标签上的电话打过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啊。”
林栀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坦然,语气也很轻松,听起来不像是在撒谎。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那个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她还想再问什么,但陆淮已经转过身去打开外卖盒子,招呼她过来吃饭:“快来,一会儿凉了。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栀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甜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可她却觉得,这道菜吃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她的味觉变了,还是这道菜本来就是这个味道,只是她一直没尝出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开始,她心里的那个疑问,像一颗种子一样扎下了根,正在悄悄地发芽。2
这陆淮怕不是藏着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