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林九微住进了戏园。
二月红把偏厅旁边那间耳房收拾出来给她住,被褥干净,桌上还放了盏新添了油的灯。
她坐在床沿没睡,摊开掌心看那道红痕。
摸金符搁在膝上,热度退下去了,但她脑子里的灵言还在微微震颤。
棺盖上的纹路她记下来大半。
但还差一些细节,需要再下去一趟才能完全看清。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着瓦片过去。
她抬眼盯着门缝,指尖搭上摸金符。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贴上来。
"林姑娘。"
是阿四。
"嗯?"
"二爷让我给你送个东西。"
林九微起身开门。
阿四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热汤。
"二爷说底下凉,喝口姜汤再睡。"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真的姜汤,辣得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替我谢过二爷。"
阿四笑了一下,但笑容下面压着别的东西。
他往两边看了看,天井里黑漆漆的没人,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阿四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
"林姑娘,你明天真要下去续那东西?"
"嗯。"
"二爷跟你说那棺材里是什么了?"
"说了一部分。"
阿四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
"我在这戏园待了两年,没见过二爷让谁碰那口棺材。"
"你是头一个。"
"这说明啥?"林九微问。
阿四没答,偏头往正房那边看了一眼。
二月红的屋里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得很直。
阿四把声音压到只有气声。
"说明二爷觉得你行。"
"但你也得小心。"
"这戏园里十七个人,有两个不是原戏班的。"
"哪两个?"
"一个做饭的老李,是半年前自己摸过来的,说家里人都没了。"
"还有一个……"阿四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小丫头,叫玲儿,三个月前二爷从外面带回来的。"
"那丫头有什么问题?"
"她不做饭,不打扫,整天坐在天井边上看那两棵梧桐树。"
"二爷不让她干别的活,但也不让她出戏园。"
"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阿四说,"从来没见她笑过。"
林九微端着姜汤碗,把这两个人的信息记进脑子里。
"谢了。"
阿四点了下头,快步走开了。
林九微关上门,把汤喝完,碗搁在桌上。
她躺下行军床,闭上眼翻系统界面。
二月红的头像亮着,好感度依然隐藏。
但底下多了一个任务进度条。
续封任务:当前完成度百分之三。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秘文复刻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警告:棺中生物感知到秘文唤醒,反应阈值正在降低。
她盯着那行警告看了一会儿,关掉界面。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墙上贴着一张旧戏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模糊的铅字印着几行曲目名。
她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其中一行。
"钟馗嫁妹"。
她盯着那个"钟"字看了很久,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但困意涌上来,她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她被唱戏声吵醒。
二月红在天井里吊嗓,嗓音清亮悠长,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推门出去,看见他站在两棵梧桐树中间,面朝戏台,月白长衫换了一件淡青色的。
阿四在戏台上擦道具,老李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
一切看起来安安静静,正常得不像末日。
但她忽然发现天井边坐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扎了两个辫子。
坐在梧桐树底下的石墩上,膝盖并拢,两手搭在膝上。
眼睛直直望着头顶的树叶。
阿四说的那个玲儿。
二月红唱完一段收腔,偏头看了玲儿一眼。
"玲儿,回屋去,太阳大了。"
玲儿没动。
二月红也不催,朝林九微招了下手,示意她过来。
"今天续封,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他把林九微带到偏厅里,关上门。
"第一,续封一次至少三小时,中途不能停。"
"第二,你得用你自己的血掺墨写。"
"秘文需要血饲,这个你碰过棺材应该感觉到了。"
"第三,"他看着她,"续的时候我会在旁边。"
"但你如果中途停了,或者写错了。"
"棺材里的东西会立刻感受到。"
"它可能会醒。"
"有多快?"
"你停笔的那一秒,它就开始动。"
林九微点了下头,把摸金符从领口里拽出来,握在手心。
"开始吧。"
第二次下石阶,十八级,她走得比昨天稳。
油灯还在燃着,石棺安静地卧在正中央。
二月红从角落里搬出一张小几和笔墨,放在棺材旁边。
墨是特制的,黑得发沉,掺了朱砂。
林九微咬破食指,挤了三滴血进去。
墨汁里泛起一丝暗红,很快又沉下去,融成均匀的颜色。
她提起笔,蘸饱墨,俯身贴上棺盖的第一个纹路。
笔尖落下去的瞬间,整个石室的空气猛地沉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
她稳住手腕,顺着刻痕的走势落笔。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灵言自动在脑海里翻译着那些纹路的含义。
每一道弯折都对应一个音节,每一个收尾都锁住一段气息。
她越写越快,笔尖追着刻痕走,墨色渗进石纹里。
汗从额角往下淌,滴在棺面上溅开一小团深色。
写了大概四十多笔的时候,她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从上面传下来的。
像是有人在楼上跑动。
她没停笔,但耳朵竖起来了。
二月红也听见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盯着石阶的方向。
第二声闷响。
比第一声重。
然后是第三个声音——大门被什么撞了一下,铁门环发出当啷的震响。
二月红站起身。
"别停,"他对林九微说,"继续写。"
他转身朝石阶走去。
林九微的笔顿了一下,石棺底下立刻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她赶紧落笔继续。
棺材里的呼吸忽然变急促了,那巨大的心跳声重新响起来。
咚咚。
咚咚。
二月红的身影消失在石阶顶端。
她一个人留在石室里。
笔尖在石面上移动,灵言在脑子里翻涌。
墨汁掺着血在刻痕里流淌,一滴一滴渗进石缝。
上面的声音越来越乱。
有人在喊叫。
阿四的声音混在里面,尖着嗓子喊了声"别过来"。
然后是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摔下来了。
林九微咬着牙没停笔。
第七十三笔。
第七十四笔。
棺底的嗡鸣越来越重,在她脚底的石板下面反复震动。
她手心全是汗,摸金符烫得贴不住皮肤。
上面忽然安静了。
太安静了。
之前那些叫喊声、跑动声、撞击声,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只剩风吹过天井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石头的细微摩擦。
二月红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石阶顶端。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走下来,回到石棺旁边站着。
面色如常。
"上面怎么了?"林九微没抬头,笔还在动。
"没事。"
"谁在叫?"
"阿四。"
"他叫什么?"
"玲儿站到了梧桐树最高的那根枝子上。"
"站上去干什么?"
二月红沉默了一瞬。
"看你。"
林九微的笔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
二月红看着她,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没了。
"她知道你在续封。"他说。